奔丧1
(2009-07-21 21:2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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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眯眯地走到门前。灵车已经开始播放了,这是很好的向导。
进门的时候,我调节了一下表情,并打了一下腮帮子,把一直的笑眯眯打成了肃穆。对,肃穆。
现在我肃穆地进入了肃穆的氛围中,肚子饿了。我看到许多人在庭院里忙活,与吃的,烧的,穿的有关。吃的,以海鲜为主;烧的,以黄表纸为主,还有一个人握着毛笔在写。一位老先生。至于穿的,基本就是孝衣孝帽,白花花的一匹布,迅速地变成一件衣服和一顶帽子,这需要技巧。
现在我走进了哭声充斥的灵堂。我肃穆的表情尽力通过咬紧牙关来克制,否则就要露馅。
现在我开始插叙另一个场景,也是与肃穆有关。毛主席死的那年是1976年吧,这一点我没印象。我的印象是24岁那年,二姑的婆婆死了。我去奔丧,代表我的父母去。去之前我就问了许多人,应该如何去做,也就是表演。一般的规则是提着一刀纸,然后交给办事的人,再就被领着到灵堂叩头,并要哭出来,在哭喊中,有人陪着你哭,一般是媳妇女人们陪着。当然孝子孝孙也在内。但这哭也就仅仅一分钟,就会有人拉你起来——节哀啊,节哀。
这个过程我记得很详细,所以印在脑子里,最终百试百灵。
我24岁那年第一次出门奔丧,代表自己的家族和父母的颜面,去参加二姑的婆婆的葬礼。一个我不认识,从来没见过的人。我只能称呼她叫奶奶。
一切过程从简吧,反正大同小异。
中午我吃的是乱糟糟的豆芽和肉,还喝了一瓶啤酒,然后我就回到单位去了。
单位每天晚上我吃的都是一个干巴巴的馒头。就我一个人住在山上。面向大海,春暖花开。
单位周边的野地和果园都认识我。苹果桃子葡萄山楂草莓小麦豌豆野菜狗以及河里的鱼都进入到我的肚子里去过。现在我感觉那生活真不错。
现在继续刚才开头的奔丧。我在为一个女孩的奶奶奔丧,我将代表我未来的准孙女婿的形象。这是我第一次到这家来,俨然是生死场。
我说过我去的时候是笑眯眯的,其实是紧张;但进去之后,就要肃穆,并保持如何让眼泪生产或者哭泣的诞生,这种仪式化举措如何不被人笑话。
在我24岁那年的表演成功,如同作弊成功一样,言外之意打下了良好的基础。所以,在我到要跟我结婚的女孩子家中奔丧,也应当是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考试。我是装逼的高手。在我15岁到22岁大学毕业之间,装逼应当是一个超级作弊黑客的基本特长。一个不会作弊的人,是一个不高尚的人,一个没有出息的人,一个窝囊废,抑或是一个傻逼。
垃圾就是这样炼成的。
我进了灵堂,许多诧异的目光在我身上打闪——如同闪电一样,或者我们小时候玩的手电筒一样。这并非夸张,而来自灵堂的确如同柏拉图的洞穴,一个原始部落的藏身之处。
我跪下来,然后俯身,开始哭喊——奶奶,您老人家不在啦我再也见不着您啦您怎么舍得我们离去啦……
我捏着鼻子哭喊,其实一点眼泪也没有。我好像泪腺从17岁就没有。哦,或者十五岁,或者十二岁。或者十岁之后,就没有这种功能。但我的表演,这一次将决定我的命运。或许你已经向要猜测,是否那个女孩会嫁给我,通过这次奔丧的考验,来跟我合谋,并产下我们未来的孩子。云云。但我这里并不想说这个结果。让它继续延宕下去吧。
我爷爷死在我17岁那年。长了17年看了人家那么多丧事,终于轮到我们家了,你想我多么高兴。终于有人看我们家的表演了。
不过我有有些遗憾,因为是我爷爷死。这更非意味着我家必须要死人,我才高兴。不是这样的。比如我奶奶的死,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饿死的,我就不知道。那时候还没有我的我。
比如我大姨夫的死,我就没挨上,因为我妈去了,她没带我。
比如我二姐的死,我也没看到,因为她是夭折,不算死。
还有谁呢?
看来只能是我爷爷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儿,谁叫他年纪最大快一百岁了呢。老的不去,小的不来,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这叫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推着我爷爷要他先死,这样黑发人送白发人才符合人类历史。
早晨,腊月的早晨,天还没亮,我就听到我爹拖着鞋出去了。后来我听到我二娘的大嗓门,接着就是我三娘。我听着她们(还有我妈,这样三个女人加上我爹一个男人,因此人称要发生变化)一起去了我爷爷的房间。
我没感觉什么不适。我好像在谈恋爱——当时的谈,应当成为单相思。我想,如果我家里有人死了,那么我的气质是不是更显得有一点忧郁性、悲剧感呢?平常我瘦削的样子有点诗人气质,如果再加上悲伤的涂抹,是不是如同鲁迅说的瘦瘦的诗人把眼泪擦在……上,那样的感觉绝对是比秋夜更牛逼,因为是冬夜。
记忆就是虚构。我赞同这一点。现在我写这些东西,跟十年前,跟二十年前不一样。跟五十年后也不一样。我喜欢我爷爷这个老头。因为我喜欢,所以我要不断地从不同的侧面来走进他的死。让他的死成为不死。当然我的文字随着我的记忆的中断,必然要结束其行走的历程,但有一点无关妨碍,即我在通过写来捕捉我爷爷这个老头。通过写来捕捉——1987年的月亮和冬天的迷雾。
记得1987年夏天物价就开始上涨。当时我感觉不出什么叫物价上涨或者政治经济学中的通货膨胀。我们的政治老师老骚逼有一次上课说什么是通货膨胀,就是钱不值钱了,举个例子吧,以前是一毛钱多少,你看现在赶集买东西就是一块钱多少,这就叫物价上涨,就是通货膨胀,——知道吧你们?
我们说知道啦。那是老骚逼讲的最好的一次课。可惜之后再也听不到了。因为我们都旷课。
老骚逼为何叫这个绰号呢?大概就是屁股大吧。但屁股大怎么会骚呢?我现在想,还是因为她比较性感。在偌小的垃圾中学里,乱泥塘里忽然长出了一朵荷花,你想,谁能不眼馋。领导眼馋,教师眼馋,镇上的人民眼馋,地痞流氓眼馋,我们这些垃圾学生也眼馋。
这没办法。现在想想老骚逼这个外号是多么地侮辱人哪。可惜那时候就是为了过过嘴瘾。因为我们都憋不住了。
我后来打了三年流浪后,回到母校也就是垃圾场回炉的时候,还看到过老骚逼,不过那时候她已经抱上了孩子。她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她。三年后的我,明显地成为了垃圾场的垃圾猪中的头儿。
我的马子自然从对老骚逼、单相思等中摆脱出来,而进入了魅力四射的地步。人就这样,只要有一点资历,就可以拿来炫耀,就可以为非作歹。我能不为非作歹而又引人注目就在于两个条件,第一能摆平一切问题,第二学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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