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M已经失踪多年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念他。其实也不光我,同单位里的人也经常在言谈中将他的失踪作为一种茶余饭后的谈资,并常常发出啧啧的叹惋,说走了也好,省得现在不疯也如行尸走肉了。
一个人的消失其实更多不是从记忆中消失的,而是从口语中消失的。被嘴巴淹没的人最终覆压于时间的岩石。就这一点来说,M是幸运的,他起码没有从人的语言中隐藏,并时时成为一个具有特殊含义的标志;何况我,今天还能够用文字表达对他的思念。
我们这些不幸的人,依旧在辗转繁琐的人生枯井中进行着对世界和他人的丈量,每年发生的一些猝死和衰老、癫狂和堕落,终于将主宰一种无人关注却人人争奔的人生常态景象,而作为失踪者的M,其实已经非常幸运了。脱离监狱的人或许进入另类的囚牢之灾,然而异样的死或争毕竟代表了一种逃离和摈弃。
M应该是幸福的。
我们住在彼此的隔壁。最初,我来到雨城山庄的时候,单位给了我一间大房子。在那里我度过了四年的孤寂时光。后来M分配到这里,于是单位就将我的大房子界成了两间小房子,也就是我们两个人的单身寝室。
许多时间如果没有文字记录,已经被粉尘化,进入虚无之境了。我现在对那时的生活没有记录,即使有,也丢弃零乱了。倘若没有共同经历的人一起谈论,那么恐怕连这些记忆也逐渐枯萎,成为空白。
我每天的生活把工作时间煎熬消耗掉,工作之后就是为解决肚子而忙碌忧愁。工资是不存在按月发放的。常常连着几个月也没有音讯,发下来的却又是经过了各级部门的克扣和压缩的一点。
愤怒和牢骚常常虚弱无力,而肚子问题却是大事。方便面不能老作为主食,面包和饼干只能让人越吃越饿。后来我的目标就转移到田野里。无论是苹果桃子麦子,还是花生豆类,以及土豆芋头,都成为我解决肚子的目标。
还有河里的蛇蛙蟹虾,以及夏天深水石头里深藏粘滑的鱼,也成为我的食物来源。
最怕的冬天,夜长天冷,饿构成了睡眠拒绝光临的借口。许多时候,我只好敲开商店的门,赊一点鸡肝鸡架在煤炉上煮了吃掉,那样,才有一点朦胧的惬意和沮丧的奢侈感。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四年。M到来的时候,我也好不哪去。不过是肚子从此多了一个伴侣,可以在夜间进行摇滚的共振。
空荡荡的夜晚,两个空荡荡的人,在两间空荡荡的房子里,守着一个空荡荡的院子。这空荡荡的感受比一个人更空旷,更空虚,也更恐慌。
那时候,为解决这个问题,我只好跟一个女孩子好上了。这种好,有时候是无奈的,也是无目标的,无终点的。人的生存或许具有哲学性,这种哲学性现实永远无法解决,在中国的一些边远角落,只能返回生活的现实性。现实最大的问题不是文学艺术和哲学宗教所能解决的,而法制伦理道德信念也常常碰壁,那就只好与世俗和光同尘。
这倒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或理由,而是身与心的历练结果。今天我也认为肚子裤子和房子是我和许多人的大问题。解决不了它们,我们就很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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