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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齣無窮的夢幻劇

(2018-07-23 20:56:35)
标签:

紅樓夢

白先勇

奚淞

台灣大學

分类: 文学

一齣無窮的夢幻劇

側記「《紅樓夢》的神話架構與儒釋道的交互意義」(上)

【聯合報 2018-07-08】盛浩偉╱記錄整理

一齣無窮的夢幻劇

 白先勇()與奚淞對談:《紅樓夢》的神話架構與儒、釋、道的交互意義。(圖/記者黃義書攝影)


  人:白先勇、奚淞

主辦單位:趨勢教育基金會主辦

協辦單位:國立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



經典裡的思想交匯

  讓我們回想起《紅樓夢》的末尾,第一百二十回〈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父親賈政終於在船泊處遇見失蹤已久的寶玉。前一回裡,寶玉才剛於科舉考試裡高中舉人,竟就離家出走,從此失不復見。而再見之時,便如此段引文,寶玉業已出家,光頭赤腳,遠遠在雪地裡向父親報以問訊,也是告別凡俗塵世前的最後一面。爾後,身影漸消,真正落實太虛幻境裡〈收尾飛鳥各投林〉的預言:「好一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諸行無常,盛者必衰,榮華一世亦終有潰散之時,這是《紅樓夢》這部奇書以近百萬字所構築的深深喟嘆。

  然而經典畢竟是經典,簡單的一言可能都暗藏玄機。小說的這一結尾,人們乍見大多都只會注意到佛家的出世思想,但挾著寶玉的,卻不只「一僧」更有「一道」,更甚,出家前的寶玉投身考場,不啻象徵對儒家的一時回歸。於是讓我們重新想像這一景象:曾是士人的寶玉,與僧人、道長,三人一字排開——那不就正是「儒釋道」三家並列的景象。

  儒釋道,這全然相異的三家,如何能交匯?而這交匯又有何意義?五月廿七日午後,由趨勢科技與中華民國筆會合辦,白先勇主持的《紅樓夢》四講的第二場,就是要深入核心,探討曹雪芹是如何巧妙雜揉三者,搭建出紅樓夢的故事舞台。特別的是,這一場次主要以白先勇與奚淞的對談形式進行。奚淞除了藝術造詣高超,更長年鑽研佛法,深諳其中三昧,能深入淺出為聽眾引介,又能穿梭於大乘小乘之間,旁觸儒家與道家等中國古典思想,是對談此一講題的不二人選。而這場講座果然在各家思想匯聚之下擦出璀璨火花,兩人暢談更遠遠超出預定結束時間,多出將近兩小時,足見精采與熱烈。


孽海情天的神話舞台

  「《紅樓夢》是一本『天書』。」講座一開始,白先勇便簡明扼要地點出了《紅樓夢》的組成,可謂是一種二元結構的世界,宏觀地來講,在整個故事的外邊,有一層神話架構包圍著;而在神話的下面一層,則是寫實架構,也就是大觀園架構,講述賈府在大觀園裡發生的一切。這二者彷彿天與地,是故整部小說能上天下地,時而遨遊太虛幻境,時而置身人間凡俗之中,正是這樣的結構讓故事遼闊,而能包山包海。然而,為何需要如此?特地製造神話架構的效果與意義何在?這也就正是本場次所欲探討之主題。

  「神話永遠伴隨著我們;我們活著也就是一種神話。」序說之後,則輪由奚淞主講。他還特地準備了藝術書法風格的投影片,一方面呼應書中世界,一方面則逐步表達對他而言,曹雪芹是如何打造出「這座神話的戲台」。奚淞援引十九世紀瑞典劇作家奧古斯特史特林堡於其作品《夢幻劇》中的句子:「時間和空間皆屬虛幻,夢演出它的戲劇。」並認為這部作品與《紅樓夢》有類似精神,雖然大量描寫夢境虛幻,卻同樣在其中引領讀者、觀眾掙脫現實狹隘的束縛,以更廣闊的視野揭生命真正的意義。此外,奚淞也認為湯顯祖「臨川四夢」有三句話,能定位並解釋《紅樓夢》的核心:「因情成夢」、「夢了為覺」、「情了為佛」。因為情,激起了生命波動,造成種種現象;但這些因情而起的現象卻非堪足執取的真實,而是令人受苦的虛妄幻夢,是故必須學習如何「了」——這不僅是「了結」,更應該是「了解和了悟」。能覺察情之幻夢者為佛也,於是「情了為佛」,則就是指賈寶玉的人生。「曹雪芹真正鍾情的,就是湯顯祖。」

  隨後,白先勇則加以補充,說明湯顯祖確實對曹雪芹影響甚深,這除了見諸《紅樓夢》裡許多引用的詩詞字句之外,考察現實作家所處的環境,則其祖父就在家中養有戲班子,曹雪芹從小就看著戲班長大,勢必因而對湯顯祖極為熟悉,且戲曲形式對《紅樓夢》亦有重大影響。白先勇隨即補充湯顯祖的「情」觀。「所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又有『情根一點是無生債』,」白先勇說,「情已經很可怕了,更何況情還生了根。」偏偏,在構築《紅樓夢》的神話故事裡,寶玉本就是女媧補天後餘下、棄置於青峰下之石——諧音情根,可見,這由情所引起的波瀾在所難免。奚淞也接連提到中國文化的抒情傳統。「『情』字的確是中國人的公案,即使在佛學中也是如此。因為『情』牽引出人性潛意識(阿賴耶識)中的情結、習性種子,因而顯現出心境及世間萬象。」

  在這神話背景底下,賈寶玉與通靈寶玉成為命運共同體,奚淞則由金文字體來說文解字。金文的「靈」所描繪的本是以玉或以心祭天的景象,這也扣連到賈寶玉的一直想要找心的情節,「這是他不可言說的天性。」而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這股情必須要有一個對象,那就是靈河岸三生石畔的絳珠仙草。神瑛侍者日日澆灌仙草,結下木石姻緣,故仙草欲以一生的眼淚回報,「就是這樣的一念心,牽動了整個孽海情天,引起一堆情鬼下凡。」奚淞接著提示到,寶玉前身為神瑛「侍」者而非「使」者,這「侍」字藏有玄機,可以解讀為他本性就是要侍奉所有人、意欲拯救眾生,這也扣合著大乘佛學的精華。白先勇則接著說道:「從《紅樓夢》看曹雪芹的宇宙觀,就彷彿我們都在孽海情天的世界浮沉,只能等待賈寶玉來拯救。」


蓮在《紅樓夢》中的象徵

  這齣孽海情深的夢幻劇,其舞台劇場彷彿就立於太虛幻境中。奚淞進一步說明,「在這個劇場的周圍,則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那是空性,也是萬有。」他舉出印度在數學上率先發明出「零」這個概念,很接近佛學「空性」對世界色即是空、有即是無的理解。這個關鍵的概念,更進一步界定了生命這個明明是「有」卻是「假有」的現象,讓人認識到更高層次的追求。至於舞台之外,奚淞說,則是太古洪荒,是宇宙大爆炸以前茫茫渺渺(茫茫大士、渺渺真人)的世界,而由最終回可知,這整個劇本,則是被空空道人帶到悼紅軒,交給曹雪芹的;這是舞台外的故事。

  再回到故事本身,開《紅樓夢》的二位角色,一是甄士隱,一是賈雨村,分別按指「真事隱」與「假語村言」,在這之上,奚淞則進一步闡釋這兩人一潛一顯的性質,分別代表出世者與世間人,而這二者並非對立,正如同甄士隱聽見跛足道人所唱的〈好了歌〉,這個「了」字就直指:人勢必得要經過、親歷,才能了解,而後才有了結,抵達觀自在、明心見性的境地。

  那麼甄士隱經歷了些什麼?第一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裡,就提及甄士隱的女兒英蓮被家人霍(禍起)抱去看花燈,竟意外失蹤,而後家財又因祝融燒盡,只得落魄投靠岳丈。但是,經歷一連串不幸,甄士隱竟能藉〈好了歌〉徹悟,其中必有玄機。奚淞則在此進一步提點出一位時常為讀者所忽略的重要角色:英蓮。英蓮作為全書第一位正式出場、也是最後入場的女性角色,竟是命運多舛,幼年於失蹤後被人口販子拐賣,後成為呆霸王薛蟠之妾,改名香菱,其後卻又被薛蟠正妻夏金桂設計而遭丈夫毒打,更再次被改名為秋菱。

  如此悲慘命運,難怪一般會將其名理解為「甄英蓮(真應憐)」;不過,奚淞卻另有見解,認為英蓮其意義應解讀為「應當化蓮」,是照亮這夢幻劇舞台的一抹微光。中國古典小說美學,早有「草蛇灰線」之,且脂硯齋批《紅樓夢》亦嘗云:「提綱伏於此回中,所謂草蛇灰線在千里之外。」意即,就如蛇穿越草叢,雖無足印,卻隱約留有痕跡,則小說敘事之美學亦應如是,表面瑣碎,背後卻絲縷相連。而在奚淞眼中,英蓮/香菱/秋菱,以及其帶出的「蓮」的意象(蓮菱同池並根),就是貫穿全書之細線。奚淞更提示香菱的外貌,於眉心有一顆米粒大小的胭脂痣,也讓人聯想到觀世音菩薩眉心的天眼。菩薩天眼善觀世間一切,而菩薩低眉的慈悲,非為憐憫,而是平等地發眾生,這亦與香菱隨順因緣、忍苦而無怨尤的角色形象能有所呼應。

  奚淞在此深入闡釋了佛學裡「蓮」更為深刻的意義,並以此提出新解。他指出,曹雪芹寫作《紅樓夢》,正是雍正到乾隆的年代,當時北京雍和宮乃是雍正行館改成的藏傳佛教寺院,足見清代藏傳佛法之鼎盛。《紅樓夢》結尾,賈寶玉身披大紅猩猩氈(藏傳喇嘛服色──在印度色彩學中,紅代表愛與慈悲),他光頭赤足立於雪地頂禮四拜(類同藏密禮儀之佛四身大禮拜)後離去,留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在這場景裡,奚淞還特別提到了寶玉四拜後的問訊禮。問訊,即雙手合十,彷彿蓮花花苞的形狀,也象徵人的內心。「人人心中都有一朵蓮花,種子就在其中,」奚淞說,「在佛法裡,這代表了對立的合一。」在佛教起源的印度文化裡,左手代表小我,也象徵易受汙染的現象世界(「也就是薛寶釵所代表的現實功利的世界。」奚淞補充);相對於此,右手則是純淨,象徵超越的精神世界,是大我、心性的全體。雙手合十的意義在於小我與大我、現象與心性的合一,以此表露真心。「問訊代表我心中的佛向你心中的佛問候。是一種連結。」奚淞說,「所以小說最後,寶玉的問訊,其實不是單純的告別;他是在向紅樓的芸芸眾生傳遞一份全體的連結,這才是對生命經驗真正的了悟,如此抵達同體大悲的佛家境界。」(上)


一齣無窮的夢幻劇

側記「《紅樓夢》的神話架構與儒釋道的交互意義」(下)

【聯合報 2018-07-09】盛浩偉╱記錄整理


  人:白先勇、奚淞

主辦單位:趨勢教育基金會主辦

協辦單位:國立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


香菱的詩照亮夢幻舞台

  第四十八回〈濫情人情誤思游藝 慕雅女雅集苦吟詩〉中,香菱進住大觀園後,便要求黛玉教她作詩。奚淞提醒黛玉的前身乃絳珠仙草,所謂絳珠就是紅豆(詞云:「滴不盡相思血淚紅豆……」),而香菱眉心的胭脂痣同樣是紅色、圓形的形象。就是憑著這點相似,兩人才會一見如故,相談甚歡。

香菱身上有佛家的影子,黛玉也頗能識得,一推薦就推薦香菱讀詩佛王維的全集,要她細心揣摩;香菱悟性極高,讀到〈送邢桂州〉的「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一句,能參透其巧妙,更覺得「念在嘴裡倒像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還有,對「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輞川閒居贈斐秀才迪〉),特別能體會「餘」與「上」的張力——一個是向上浮,一個是向下沉——更勾起她那一年搭船上京的回憶。再想到香菱是一個自幼被販賣的丫頭,竟能對淪落天涯的苦命經驗有如此純淨、無造作的感動,足見其心性質地。

  說香菱是照亮這夢幻劇舞台的一抹微光,可從第四十九回裡見分曉。這一回的開頭,初學詩的香菱,不久便在苦吟中作出一首令眾人感覺有意趣之佳作:「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雞唱五更殘。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博得嫦娥應自問,何緣不使永團圓。」奚淞直言:「我覺得,這就是《紅樓夢》的舞台燈。」

  詩中對月的描寫,那種朦朧幽微,卻足以照亮世界的光線,也提示了小說中每每出現月亮都帶有重要寓意,特別是到了第七十六回,描述賈府中秋夜宴,月至中天,清光徹照,賈母在凸碧館說;「如此好月,不可不聞笛。」就在聽笛時,黛玉偕湘雲走下山坡,二人在凹晶館池邊聯詩作戲,此時黛玉吟出「冷月葬花魂」詩句,一語成讖,道破自身命運。七十六回全章描寫與四十九回香菱詠明月詩句若合符節,豈非如同黛玉攬鏡與香菱對面相望、剖心以對?

  此外,香菱這首詩,恍若唐代張若虛〈春江花月夜〉的縮寫版,讓人想起「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台」詩句;足以體會其隱藏在幽靜月景背後的情懷,以及對全天下有情人的祝福。同時,在佛法相關的思維中,月也常是重要意象,如被黃庭堅引入〈澄心亭頌〉的《華嚴經偈》四句:「菩薩清涼月,常遊畢竟空。眾生心水淨,菩提影現中。」就直言菩薩一如明月。

  奚淞大力稱讚黛玉與香菱對詩的理解,白先勇則趁空檔闡述薛寶釵在這裡的位置。「薛寶釵其實是很會作詩的。因為寶釵就是代表儒家價,宗法社會。只是,她的『詩』是儒家的教養,像孔子所說的詩教,是理性的。」白先勇繼而補充,「紅樓夢裡有兩個世界,一個是感性的,一個是理性的。這兩個世界是平衡的。寶玉身上是一個玉,那是他的圖騰;但寶釵的圖騰,是一個金鎖,暗示著整個賈府的擔子都要她扛起來。那麼黛玉呢?她沒有玉;她自己就是詩的化身,就是大觀園裡面詩的世界的靈魂。」白先勇結語道,「所以她教香菱的時候,也是大觀園裡詩意最盎然的時候。」而關於明月,白先勇也認同奚淞的解讀。「《紅樓夢》其實是一本象徵主義的小說,」他說,「我們都以為它是一部寫實主義的小說,因為裡頭對大觀園那種生活的描寫是那麼細膩。但是,很多時候確實應該像奚淞說的,要跳脫出來,看看那些意象背後更深更廣的文化意義。」


釋《紅樓夢》各個別名

  《紅樓夢》之歷久彌新,不只可用古典的語彙說明,也能以現代的理論解析。奚淞接著提出三位重要的現代心理學家,以此比附小說外圍神話世界的意義。第一位,他舉佛洛伊德為例。佛氏提出潛意識,就非常接近傳統所謂隱藏的心性,亦即《紅樓夢》神話中,孽海情天裡不可知的暗物質,也是宇宙心靈的本質。佛氏之後,奚淞再舉出榮格,認為榮格以佛氏理論為基礎,進一步提出集體潛意識概念,更引用榮格之語說明一個文明如果沒有辦法與集體潛意識溝通的話,就是個非常淺薄的文明;相反地,置身於抒情傳統中的《紅樓夢》,就是藉著「情」的概念,去了解人類更深沉的心性。至於第三位心理學家,奚淞則舉了維克多.弗蘭克。弗蘭克提出意義療法,認為人類的潛意識底下,還有一個類似宗教的、不可知的靈性,也由此發掘了宗教的意義。換言之,雖然故事發生在太虛幻境中、處處皆是幻夢與神話,但卻能引領讀者對自己深層的潛意識,乃至於靈性領域有更多理解。

  白先勇也補充道,曹雪芹本身就是中國文明的集大成者,他並不會去想要調度、展現什麼,而是,他身上已經集合了所有傳統,深深烙印在他的潛意識裡,所以他筆下的各種安排、各種思想,一旦寫出來的時候,也就直接反映了整個中國民族的精神。「在這個意義上,紅樓夢不光是十八世紀的一本小說。它是超越的。」但話鋒一轉,白先勇也感慨,「一個文明發展到最精緻的時候,就開始危險了,因為極致之後,就是往下走。《紅樓夢》在某種意義上,是個輓歌,哀惋我們整個文明準備崩潰。到頂,爛熟,太精緻了。當大觀園裡在吃茄鯗的時候,就預告了賈府要被抄家。」

  講座最後,奚淞則以《紅樓夢》的各種別名,來綜觀全書,並提示各自得留意之處。「紅樓夢」,強調的是榮華富貴終歸一夢,一如寶玉於全書最後出家,忘卻世事,了結一切。而「金陵十二釵」之名,則把焦點放在孽海中的各色情結種子,同時,也帶出書中母系社會的思想。寶玉總將「女兒是水做的骨肉」掛在嘴邊,而「水」之為物,自古在中國文化裡也頗具深意,譬若《老子》云:「上善若水,善利萬物而不爭」,這是道家的見解,而佛家中也有云心性如水,其本質是隨順,平衡,清涼,潔淨,無爭等等語言。這也可扣連到另一名稱「石頭記」上。「石頭記」強調的是整個故事的神話根源——那塊落在青峰之頑石——但更往前溯,在中國的開天神話裡,女媧造人後,男神引領戰禍,因而導致水火相爭,水神共工怒觸不周山,故才有女媧補天。這是故事之前的故事了,卻也暗示著,雖然表面上,男性上升而造就父系之文明社會,但長達數萬年史前母系社會的精神實則下沉,潛藏於民間。

  作者藉女媧補天古神話,引出這一齣大觀園女兒國故事,別有一番深入探討人類文明社會的深意在。至於故事中的賈母與劉姥姥,角色本質彷若「皇天」與「后土」神,就在賈府大廈面臨傾頹之際,她倆重顯原始母系社會、「女媧補天」的神話本色。

  此外的別名,還有「情僧錄」,點明故事講述著人物一步步走向明心見性的過程。白先勇則補充道,「情僧」指的就是賈寶玉,而這本是個驚世概念,因為有情不能成僧,成僧必須斷情。然而,奚淞說,寶玉正是以飽受身心二苦,以同理心證成大悲菩提。最後一別名「風月寶鑑」,則提示讀者注意故事裡的「鏡子」。奚淞例舉,第五回中,秦可卿房裡案上那面武則天的寶鏡,許多人都會立刻聯想到那是春宮之鏡,然而,武則天與鏡子的重要淵源並非在於情色。當年法藏法師為武則天講說《華嚴經》時,為了便於理解,故「取鑑十面,八方安排,天地各設」,布置出佛理「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萬象互攝互入、無窮幻化之景,想起這一典故,則武〈開經偈〉的四句:「無上甚深微妙法,百千萬劫難遭遇。我今見聞得受持,願解如來真實義。」遂言猶在耳。回過頭來,《紅樓夢》裡的鏡子,亦多有這種多面幻化之意,暗示事物本就包含兩極,縱使孽海(業海)之洶湧與情天(晴天)之空明寂照亦是一體之兩極。

  在講座中,奚淞甚至多以身示範,令內容更加具體。然而,《紅樓夢》之廣博,畢竟很難在幾小時內全部說盡,縱使白先勇與奚淞二人,已竭力帶領聽眾重溫這個神話世界與夢幻劇舞台,但仍有許多得深述、重新挖掘之處。不過,這種無盡之感,或許也就正是曹雪芹雜揉了儒釋道這三股底蘊,才誕生的,聽眾於是更能從祕奧之無窮再次見證此書經典之處。「紅樓夢的偉大,是在於它包容了一切。」白先勇如此總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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