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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电影分两种:电影和中国电影
文/老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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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终于有机会看到许鞍华《天水围的夜与雾》。不可能不带期望,不可能不拿它和《天水围的日与夜》相互参照。结论是失望。
两者故事迥异,笔触不同,论高下,当然《日与夜》的返璞归真更胜一筹。《夜与雾》将一宗灭门血案的悲惨内幕从鱼肚子里挤出来,当然是希望能从另一角度考量天水围存在的诸多社会问题,从而关注现世底层,民生的艰难,但叙事优柔软弱,很难令人满足、满意。
许鞍华也许要告诉我们,《日与夜》是生活常态,《夜与雾》又何尝不是?道理我们懂。李森和晓玲结构不均衡的中港婚姻,与贵姐、家安相依为命的母子亲情,同样日复一日发生在天水围,为什么一个最终酿成悲剧,成为社会新闻,另一个却给人以普遍温暖?
造成悲剧的,除了社会因素,如政府综助的行政漏洞,警方执法对新移民的冷漠态度,社区干预对家庭暴力的爱莫能助、大事化小,许鞍华在片中都一一关照,最后,她也试图在李森这个个体身上做些人格、精神分析,来挖掘酿成这宗灭门惨案的心理根据。
影片对李森的好色懒做、暴力倾向、心理失衡,均有大量细腻铺垫,任达华在表演上,也没有把李森处理成一个简单的中年变态佬,观众可以看到他人格扭曲的渐变过程。从其预谋灭门之后自残脱罪的行为可以看出,李森对活下去,心存设计,他绝不是冲动杀人,更显冷血。他实际上是个始终把情感放第二位,把活着放在第一位的,真正意义上的流氓无产者。
回归后,中港生活的彼此渗透,使许多将改变命运的希望寄托于此的内地女性,纷纷来到香港,她们的生活、她们精神世界的崩溃这个命题,在去年邱礼涛的《性工作者十日谈2:我不卖身,我卖子宫》里被表现地生动可信,相比之下,《天水围的夜与雾》要略逊一筹。
2
赵亮的《上访》,最近流出一个两小时版。没中文字幕。
相当后悔看了这个缩水版(较完整的版本据说长达五个小时)。上访者来自全国各地,多数讲方言,没字幕,没法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基本上,你可能会急死。另外,两小时的容量,对于花十年时间拍摄的素材来说,仓促地简直像个预告片。
但是,上访者最真实可触的生存状态,他们的脸,他们的手,他们的哭喊和嘶吼,却都近在咫尺。
——真实影像,远比言语更直截了当。
关于这部传奇的纪录片,民间已有大量言辞激烈的讨论,对那些动辄举起红旗怒吼或者扛着白旗劝降的人,我们已经厌倦,尽管那些始终无动于衷的人也许更为可耻。
纪录片本身,似乎没有明显的煽动意图,那究竟是什么让中国观众一下子就进入了热血沸腾的状态?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这部纪录片展示的悲惨现实每天都在我们身边发生,且还要永远发生下去,而总会有种种力量驱使我们对此视而不见。
这些力量有些来自外部,有些则证实了我们自身的软弱。
民众对于反抗,似乎从来有种不自觉的期待,但实际上,对于极端反抗、极端言论的响应,多数情况下其实只是一时情绪。
上访者的生存状况极端严酷,丧失尊严,但他们没有选择自焚或引爆公车,没有选择反社会,而是锲而不舍地继续坚持去上访,为什么?难道真的因为他们都是神经病吗?是因为他们仍然坚信执政党,坚信这个政府有朝一日能给与其最后的公正与公平。他们就像一群聚在电影院里等待最后一分钟营救的观众,筋疲力尽,却不肯相信这是一场永不散场的电影。
历史之轮将以怎样的冰冷滚滚向前,一部电影无法改变,电影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客观、准确记录下当代生活。有些人正在这么做。
洪晃的《iLOOK》杂志介绍了一个神秘摄影师吕楠,他在采访中说了一句话,“我希望我的作品比我活的更长久。”这是个朴素然而崇高的理想。你可以上网搜搜他的照片,那组关于缅甸监狱的照片,相当震撼。
3
郭富城的《杀人犯》(大陆版改作《嫌疑犯》),本以为会是一部让人头皮发麻的悬疑惊悚片,没想到也是个叫人头皮发痒的八流电影。
节奏拖沓、沉闷,谁看了都不会高兴。
故事创意其实不错:一名警官在凶案现场昏迷失忆,醒来展开调查后,却发现所有线索都指向了自己,他要如何洗冤,谜底将如何戳破……
典型的悬疑,谜底也很赞:真正的连环杀人犯确实不是这个警察,而是他收养的男孩,此人貌似儿童,其实是个患有不老症的成人!是不是相当恐怖?
可惜,不久前大家正流行看恐怖片《孤儿》,这个创意,刚好和它撞车。《孤儿》也很压抑,但确实比《杀人犯》优点多太多了。雷死人的是,大陆版在审查后修改了这个“意外结局”,可能某位审官觉得“童佬犯罪”这个概念太可怕,把结尾改成一个超级大忽悠片:所有一切,是警察做的一个梦。
在电影产业的魔鬼字典里,好创意可以使你一本万利,比如《鬼影实录》,但好创意也有软肋,就是不可复制性。重复使用的好创意等同于糟糕创意,而糟糕创意就像个粪球,只有屎壳郎才会死死攥着不撒手!
4
无意间发现一部天山电影制片厂的电影,《风雪狼道》,竟一口气看完了。导演高峰把喀纳斯的秋天和冬天,拍得那叫一个美。
把主旋律拍好看,是个功德无量的事儿,《风声》做的不错,《风雪狼道》也有进展,但终究没能彻底去掉土腥味。如果,如果可以不用那么东方红式的配乐,如果可以压缩对政府官员指挥救援的过多讴歌,如果可以让边防公安战士的行为更人性化一点儿,基本上,《风雪狼道》是个娱乐性很强的作品。如果这不是一个制片厂系统的电影,而是一个相对纯粹的商业系统里的作品,相信会更好看,而且还会有不错的票房回报。可哪儿来那么多如果?
谁能把这些专业人才从另一条河里捞出来呢?
5
杨树鹏的《我的唐朝兄弟》,原来叫《苦竹林》,是不是挺酷?
几个月前看了他粗剪的样片,当时就崩溃了,立刻就在心里发誓,绝不给人看自己文章的草稿。样片,就是个草稿,太影响判断了。如今片子上映,终于在电影院看到调了光、配了色的《苦竹林》(《我的唐朝兄弟》这名字真傻),舒服多了。
在这个所谓贺岁档的乱战里,《苦竹林》优在它起码是个有艺术企图心的电影,最可怕的是《隋朝来客》这种,给人感觉没底线的片子也满天飞。
可是,中国商业类型片正在加速市场化,注定,一大批没底线的电影要蜂拥而出,没点儿承受力,还真不行。话说回来,随地吐痰都罚款,拍烂片,难道就不该罚他款吗?
最近,立志搞商业片的中国导演们不妨去看看《蝙蝠》或者《无耻混蛋》,不为别的,就去感觉一下,那些真正有自信的导演是怎么玩类型片的。艺术片导演可以看看奉俊昊的《母亲》。
在朴赞郁和昆汀身上,都有一种恶趣味,这恶趣味不是《隋朝来客》那种贱格自嗨,它很有内容的。《蝙蝠》讲爱和信仰,《无耻混蛋》讲罪行不应被掩盖和遗忘,都很深,影片本身也好看,充满想象力和恶作剧。电影可以是这样一种东西。
商业大潮眼瞅就来了,马楚成都拍《花木兰》了,《刺陵》这种玩意儿也可以冒充大片了……拍得越多,垃圾越多,坐在垃圾推里看中国电影,确实存在某种繁荣。可是拜托,真的不臭吗?
一天,
我看,很快,这就不是个玩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