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渊得知,对面的两个男孩,是南京农林科技大学的硕士生,他们到天目山去作野外植物种类考察,已经是第三次前往了。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那才是一个真正的清静去处,是大树王国,又是植物王国,还有绵绵竹海,现在又是雨后观笋的大好时节!得知冯渊准备到杭州小住,养生且写作。他们便强烈推荐天目山。
“雨后观笋”—这四个字,就足以调起美学家冯渊的胃口!不过此时的他难以兴奋
–他四肢沉、脑袋沉、心更沉。连张望窗外那春天的田野,他也不敢。一张望,天旋地转;以张望,耳鸣不断。
欲起身去厕所,一起立,没站稳,一个踉跄。对面的一个男孩眼快手快,马上扶住了冯渊。
“怎么啦?”男孩惊问,“你脸色好难看。”
“没啥,”冯渊答,“有点头晕。”
“你在椅背上靠靠。”另一个男孩说。
…………
缓慢睁开眼睛,冯渊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还在软席车厢,现在,来到了啥地方?眼前怎么白晃晃的?白墙、白床单、白衣小姐、白床头柜、白色屏风
…… 咦,自己正在输液呢! -- 怎么回事?
“别动,别动!”小姐温柔的声音。
“我怎么到这里来了呢?”
“噢,是你的两个学生把你送来的。”小护士答,说着,递给冯渊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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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老师,您好!火车到站,您就昏晕于座。您就是冯渊教授!我们把您送到了医院,医生说没大碍,大脑暂时缺血,输液后就会好转。因急于赶往天目山,就和您不辞而别了。欢迎你到天目山来静养!我们的手机号码:……
/ ……。
落款:学生:朱飞,洪敬文。即日。
从小护士口中,冯渊得知,进院费用全由他们垫付。冯渊急掏手机,袋中空空。哦,离家时,决定“与世隔绝”,狠了狠心,手机也锁在抽屉里了!护士过来,让冯渊去做脑CT,冯渊告诉护士,他前天刚刚从急诊观察室出来,做过核磁共振检查了,医生就让他住院,或静养一段时日。他决定离家到杭州来静养,路上遇到了小朱和小洪。
入夜,病房里的另两位病人在下午转入住院部,偌大病房只剩下他一人。吸顶灯射下柔和的灯光,粉红色的窗帘外,就是护士的值班台。夜10时熄灯前,每两个小时就有查房,量体温、测血压、数心跳、送药、问长问短。熄灯后,地灯开启,病房有一种合理的昏暗。这种昏暗,似乎比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更能催眠。
有人给“爱”下了一个定义:爱,就是她/他在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她/他一人;她/他不在的时候,一切都带有她/他的影子。
静悄悄,昏沉沉。
彩菊,她,不在身边。可是,病房里的一切却分明带着她的影子。1989年,在美读博的第二年,五岁的小宝不幸病重。冯渊从美国赶回上海,第一次犯晕眩病,住院治疗
---- 平生第一次住院。
傍晚,风雪交加。彩菊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她,一头黑发,粘着白雪花,双手紧捧着一个沙锅,一瘸一拐地地走到了自己床边。等彩菊走近了,我发现,她气色不好,而且,沙锅盖没了,沙锅还缺了一只角,鸡汤剩下了一半……,她左手破了,正在淌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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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我急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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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吧,趁热。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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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吃,你告诉我,我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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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喂你!
正在此时,门卫老头进入病房。从门卫的嘴里,我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