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个卢刚。”L答。
“他是哪个大学的?”我问。
“他是爱荷华大学,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L激动地说,“当然,我先生绝不是卢刚,绝对不会做出那样出格的事情。在上海和他通话的时候,我发现他得了抑郁症(depression),而且越来越严重,我真的担心有朝一日他会自杀,屈死在异国他乡!因此,我就不顾一切地到美国来陪读。”
“原来如此!另外,听你妈说,你在美国实验室里饲养小白鼠,月薪5,000美金。有这回事情吗?”我追问(question
closely;pump)。
“我妈跟你们说啦?”L睁大眼。
“不仅我跟我夫人知道,整个小区都知道了。”我答。
L沉沉地低下了头,接着又抬起了头。眼神晦暝,双唇微颤,用沉滞(stagnant)的声音跟我说:“那是假话,哄我妈妈的
---- 。”
说到这里,L沉默哽噎了。
此刻,我仿佛看见P老太,看见她跟我夫人讲到其女儿在美国的月薪时,那对闪烁着热望的眼睛;我仿佛看见P老太带着小外孙在小区散步时,那颤巍巍而又坚毅的步子,我仿佛看见P老太说到女儿从美国回来后要购置新房时,那极富感染力的荡漾于皱纹间的一脸喜气!
我的眼眶湿润了。泪珠,一滴一滴往下掉。这是我访美期间唯一的一次掉泪。
“因为知道你的月薪,你妈妈,高兴得连偏头痛都痊愈了!”我的喉头好似被什么塞住,十分艰难地说了此句。
此言引出了L更响亮的哭声!
“造孽,造孽呀!”L拍打着自己的胸口,模糊而又清晰地说,“我对不起我妈,对不起我死去的爸爸!”
我噙泪而思:
当代的中国,有多少漂泊在外的游子,对天各一方的家人报喜不报忧(spread
only the good news and cover the
bad),甚至编造谎言来蒙骗万里之外的家人!演绎出一个个中国版本的“我的叔叔于勒”的真实故事。今夜,我才对这种悲剧说句公道话:原谅他们吧,理解他们吧!那并非是“虚荣心”(vanity)在作祟,那并非是“浮滑气”(frivolousness)在作态!
在盐湖城深秋的凉夜,在宾馆的客房,L痛快地哭着,大把地洒泪,我没有再劝L。哭吧,哭,也是一种释放,一种宣泄,一种幸福!是夜,我也不知淌了多少泪水。
哭罢,时间已近子夜。L在和我告别前告诉我,她在这里找到的工作就是在湖南饭店里端盘子,洗盘子。老板很抠,一小时仅仅支付一美元的酬金,其余全靠顾客的tip(小费)作为工资。今天,L打破了几个盘子,根据店规,将扣除全天的工资。
“你今天怎么会晕倒的?”我问。
“我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头一晕眩,脚就站不稳。但是稍息一会儿,也就没事了。”L匆匆作答,走到房门口,L突然站住,神色郑重地对我说:“今天你的所见所闻,一定不能告诉我的母亲!拜托你了。”
闻此言,心头又是一酸,L的眼眶里分明噙着泪花。
我说不出话,只是点点头。我送L乘电梯到底楼,再送她出宾馆大门,一阵寒风吹来,一个寒噤!我目送L,渐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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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真正浮现在我眼前的却是L双鬓飘白的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