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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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行云流水 |
白衣书生
在今早的黎明之前,我梦见了父亲。那是一个平和而绵源的梦,宛若清明上河图的场景。我非常高兴他能让我梦见他,其实情形,他穿着红绸的唐装戴着黑色的礼帽,如一位富有声望的乡绅,正端坐庄严滔滔不绝地主持乡间的一个小仪式,旁边有位老者正在敲打小铜的乐器传出音乐声。再旁边开着的铺面的地上码着一大堆啤酒和盒装牛奶,显然是馈赠的礼物。据说是一个女孩答谢父母的养育成人及扶助上学的仪式,另旁那间亭子似的小屋里坐着那个女孩,我不认识,但不像是要远行去上学,而像大学毕业了要嫁人了的样子。
仪式刚停,我就禁不住坐去父亲身边的小凳上,像儿时那么亲近,握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的脸上厮磨,嘴里一个劲地说“谢谢爸爸”。他跟我没有对话,兴许谁都深深地明白彼此都已是两个世界里的人,我们都属于不得不理性并且压抑内心挚爱的那种人。就在我握住他右手的那一刻,忽然惊异地发现他的手指都没有了。可是他的手和脸都意外地暖和,并且越来越暖和。我松不开他的手,他的脸也在我的头上厮磨得越发厉害,我感到好紧张,知道这是个梦,于是就挣扎着醒来。
那时窗外还是混沌的夜色,我靠在床头点燃一根烟,打开灯,看了手机,才六点,过上一小会儿天就亮了。父亲已经去了,这段日子我很不好过,总是时时不经意地浮想起他的音容笑貌,以及离世前的神情。我甚至感到一种已经很久没有过了的深深地寂寞,这种寂寞让我感到窒息,感到心里痛。有天下午我刚下班回到自己一个人的家里,却又放下挎包折身出去,直站在巷子口上那根高高的电线杆下呆呆地发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愣,天上下着小雨,我感到了上天降下的湿润,以及寒意四溢的空气,随意地流涌。于是,有时候半下午或者傍晚,我也去散步,一不小心就走出去好远,这对于一个平常懒得动而且尤怕走路的我来说,不得不说是个奇迹。或者说,我已经有不下三年没那样远地散过步了,那是一种无主而茫然地游离。我不得不承认,并且接受这个现实,父亲已经去了天国,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明天是他的“五七”,我们还将去那座大庙子的山上或者山脚烧纸,尽到自己做子女的本份,更有那份深深的缅怀来寄托。和病痛折腾了十几年,甚至更久的他,终于解脱了,安息了,这兴许对他来说是幸福的。我永远记得,他离世后面容上的那种极度的平和与安详。所以我事后会称饱经病痛折磨的他为“可怜的人”。甚至在父亲去后,我觉得老母亲也好可怜,曾经几十年都是她跟父亲成天厮守在一起,虽然老吵嘴但也成天相伴相随形影不离。我们怕她给闷出病来,就劝她去了故乡大姐乡下的家小住,至少随时有人陪伴,加之近邻不少,打发起时日来也不会觉得太孤单。我给她反复地说过,无论她什么时候想回来,只要打个电话,马上就找车去载她,只不过我们都得上班,不可能随时都陪着她。前天我给她打电话时也还说到这个话,她就在电话里笑笑说,那就五月,五月天回来晒晒被子,我说行。我们商量,至少每个月要过去看望母亲一次,至少。
父亲去后,母亲在家里破天荒地受到极大的尊重,至少我非要让她来坐沙发上正中的位置,并且当众笑着说,谁敢惹你生气你只要看谁不顺眼我就揍他,虽是玩笑话,但她都被逗得呵呵直乐,大家也都笑。是呵,家里就只剩下这么一位老人了,她心情好才是最重要的,而不是还像以前那么动不动就去跟她争执个什么,包括我在内。是啊,从小到大,我们谁又没有任性过呢?可是任性的时候应该过了,我们更应该在这个成熟的年纪里愈发成长,宽以待人,厚德载物。
母亲这辈子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可她却具有传统意义上的农村妇女以及随迁家属的那份含辛茹苦和吃苦耐劳,宁肯自己委屈受气也要护孩子。尤其是她的善良,是那么地淳朴,从不会有整人害人之心。就凭这点,在当下的这个急功近利的时代里,恐怕也不是随处都能见到的吧。
在以前的很多年,我时常都被噩梦缠绕,时常都会从梦中惊醒,所以不少时候我是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只要知道了是在做梦,我就会想法挣扎,甚至百般挣扎,都要醒来。虽然近几年,我已逐渐地淡去了梦魇,可最近些天又开始了,几乎都极为平和,只不过像今早那么宽广内容颇多倒是首次。所以我非常高兴能梦见父亲,且不惊吓,确是自己心里最为真实的感受与想法,却未必是非要做给别人看或是刻意要去说给谁听的那样子虚伪。
眼前的这个春天,有着一股彻骨的寒,父亲终没熬过来。忽然想起一首风靡大江南北的情歌,谁唱都不胜凄美,叫做《春天里》。然而此时想来,尤其是在细雨霏霏之际,蓦然念及那句——“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在这春天里”,觉得唯有父亲才实现了这一愿望。如若他也听过这首歌,并且被它所打动,有过这么个愿望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