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意你的观点！”邹丹说，“王凯和他父母的观念都有问题。我想，王凯当初留在国内，不到法国来，也许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悲剧了。”

“那倒不一定。”张老师说，“如今的年轻人已经不像你我当年了！西方文化的侵蚀，对独生子女的娇惯，养成了许多极端自私的中青年人，传统的孝道已很淡薄。如今何止王凯一人啊！有没有兴趣听我讲一些国内的故事？”

“当然有兴趣啰！”邹丹说，“我已有二十多年没有回国了，对国内的情况不太清楚，喜欢听国内的故事。”

“这是我亲身经历以及亲听本人讲述的故事。”张老师说，“先讲我父亲的故事吧。我父母都是北京的中学教师，我父亲是北师大中文系毕业，我母亲是化学系毕业。他们长期任教，讲台和实验室就是他们的战场。长期的站立，让他们都患上一种慢性病，也可说是一种职业病——静脉曲张。到退休前，站在讲台上久了就不行，小腿胀痛、发痒。我怕他们退休后住在没电梯的楼房不方便，便在海淀区一个叫雅苑的新开发小区，给他们买了一套电梯公寓。在九十年代末，那里可谓高档住宅小区啊！但房价还不太贵，几十万就可买一百多平方的电梯公寓。小区内有花园湖泊、雕塑喷泉、室内游泳池、娱乐健身设施，很像法国的住宅小区，但设施比法国更好。最值得赞赏的事，小区有单独的一栋楼，作为物业管理、社区活动的场所。 我父亲特别喜欢小区里的社区文化活动中心，那里有一个文学社，除了每周两次的诗词讲座外，还有书画社、乐队、舞蹈队、武术队等，让小区老人老有所乐，深受老人们的欢迎。我父亲就在文学社作义务教授，从《诗经》、《乐府》、《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一篇一篇地讲，很受欢迎，首都不少媒体都去采访、报道过他。

“我回北京时有一次去听我父亲讲课，发现听课的人几乎都是退休的老年人，一个个都专心致志，认真地记笔记。我父亲一般情况坐着讲，讲得兴起时，站起来踱着方步，摇头晃脑地吟诵，简直到了忘我的境界。当他在解读晏殊的《蝶恋花》时，突然兴趣盎然地站起来，在黑板上写上：王国维《人间词话》中的人生三境界，接着就摇晃着头道：第一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指的是求索，领悟、确定人生的方向；第二境界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指坚定不移，孜孜不倦地追求；第三境界是：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指经过奋斗，目标就在眼前；千锤百炼，修成正果！

“父亲讲到这里，露出得意的笑容，仿佛他为到达第三境界而得意洋洋。我看到父亲那种幸福的样子，才知道这里才是他最喜欢的地方。一个教了几十年书的老先生，讲台才是他最钟情之地，我理解他老人家！

“我父亲不仅讲诗词欣赏，还讲诗词创作，以及书画鉴赏。每半年社区举办一次书画展，一次诗词创作朗诵会。很受小区内退休老人的欢迎，最后还引来附近小区老人参加。除此之外，这些人早晨一起打太极拳、舞太极剑，下午和晚上一起唱歌跳舞，每逢重大节日都要举办文艺晚会。我父母到那里后，觉得像到了伊甸园一样，在那里享受夕阳红的幸福时光。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几年后我母亲病逝了，我只有把我父亲接到里昂来，准备为他在这里养老送终。谁知他老人家在这里过了一年多，就说住不下去了，还说他在这里住像在等死，他得回去，找回他的快乐时光。还说雅苑社区的朋友都希望他快点回去，说他走后那个文学社几乎垮了，等他回去重振雄风。我不得已送他回去，在那里陪父亲住了比较长的时间，社区文学社还专门为他回归开了一个欢迎会。

“在欢迎会上，我对社区负责人说：你们欢迎他回来，他也很想回来，但是他回来后我很不放心。他是八十多岁的老人，一个人独居，有许多问题没法解决。比如，生病了咋办？负责人说：我们尊重他老人家的意见，他愿意跟你去法国，或跟你弟弟去上海，我们绝不挽留；但他老人家愿意在我们这小区独居，我们是会负责照顾他的。比如派人上门服务，给他做饭，做清洁，洗衣熨衣等。如果你们和你父亲愿意，可以给他请一个居家服务的保姆。如真到行动不便时，我们可以征求你们的意见，联系合适的养老院。实际上，我们这里就是一个居家养老院。在这里居住的独居老人不少。你看那个拉二胡的老人，他就是从外地来京养老的。

“听了社区负责人的话，我才觉得当初为我父母在这里买套房多么正确，对父亲一个人留在北京才算放心些了。但每年我都要回北京两次以上，看到他头脑清晰，手脚还灵便，才安心些。但现在父亲已满九十岁，我们得考虑回国定居，亲身为父亲养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