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和快乐

2023/8/14。21.01

1

希望本身就是一种快乐，我想起我一个朋友的事情。

他在本地一个制造厂做工，做螺丝，做了十五年，没升职，薪水也没涨，都觉得太欺负人了，有朋友就说，你干脆辞职吧，让他们知道你多重要。他说，他怕辞职了他就知道有份工作多重要。

有时候我觉得他是个很聪明的人，如他解释为什么没有涨薪水，是因为能做这个的很多，没开除他已经是很照顾他了。

这让我哑口无言，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出不对在什么地方。

他应该很不爱他的工作，他极少提。

就和他妻子一样。

他妻子我见过一次，那时候在喝酒，他妻子找过来，是个很壮硕个头不高的女子，有点偏黑，一双眼睛似乎总是愤怒的，至少那时候很明显，她朝桌子上用力一拍，一个酒杯都被震下去摔碎了，对着他大喊，说，喝喝，就知道喝，你自己挣几个钱没点比数啊，喝死你。马拉个八字的。

当时我们都不敢吭气。

他赶忙向大家道歉，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

拉起妻子起身就走了。

他妻子临走还恶狠狠的扫视了我们一眼，仿佛要吃了我们，令人毛骨悚然。

有些女人，或许说话真如预言，如咒语，如诅咒，这可能是说话多说吉祥话的隐喻。

他就是喝死了。不知和谁喝的，因为打那之后我们是不敢和他喝了，至少我。觉得为了喝酒这么点事，生出什么感情不快的事，实在不必。

都说，嫂子是为你好。

这话逻辑上也没问题，因为嫂子不可能是为我们好。有关的只是他。

2

那时候他要不是打电话叫我，我都不知道他住院了。

他或许感到人之将死，看起来精神非常不好，奇怪的是他妻子也并没有在医院照顾他，或许我去那时候不在。

那是一个傍晚，他给我讲了一件事情。说，很精彩，可以写一个小说，你不是爱写小说，给你提供个题材。

我本想说我好久都不写小说了，仿佛是返回自我的荒诞，但当时我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说他有一个网友，从没见过，就在这个城，说了八年了，是他精神的支柱，女孩脾气不好，有时总不理他，但他觉得女孩是爱自己的，理由是，总会再理他，每当他提出要见面的时候，女孩总有事情推开。或者就干脆不理会，直到他自己放弃见面的想法。

他说他快要死了。想见女孩一面。

女孩说，你死关我什么事。

说实话他心里还是一凉的，但不久女孩又说，希望他好起来，好起来再见面。

他说，我好起来了。

女孩说，你个骗子，欺骗我的感情。

他说，她脾气还是不好的。但很可爱。

我认真的听着，他讲述了许多他们之间发生的事情，不是发生的，是对话和他理解的。几乎都是冷冰冰的对话，但他听来觉得充满温情和美好，是他的希望，他的快乐，他的美好。

他问我他会不会好起来。

我没有说话。

他说，你不说谎，我应该是不会好起来了，我能感到。

我说，希望好起来。

他摇摇头，说，觉得自己都不想好起来了。然后他苦笑一下。

他希望他万一死后，我能接着他和那个女孩聊天，因为觉得我可能是一个擅长词语的人。

我说，这不行，我不会聊天，再说，那是你和你们的，这个我如何都无法答应。

他有些遗憾，似乎又有些欢喜。说，对，属于我和我们的。

他说，那你说，我死后，她会不会没人说话寂寞啊？太想我怎么办？

我愣了下。

想了下，我说，那也是你们的事情，你是无可取代的，人的悲伤也是人的一部分，恰如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

我立刻就感到我失言了。

他并没有介意，看着天花板有一种幸福的笑。

为此我也看向天花板，只是普通的医院病房的白。

3

不久，这朋友就去世了，人生如一个笑话，人的生命也是。

很快我也就忘记了他了。一个人从世上消失就仿佛抹去的字，看到过的，总有些痕迹在心中。

但不提及就不会想起了。

我想起他是几年后的一次聚会上，有个朋友的朋友来凑热闹，带着一个很妖艳的女子，年纪看来也不小了，不小了还那么妖艳，是真的妖艳，头发染了青紫色，指甲也是，穿着超短裙，腿倒是很白，或许因此没穿黑丝。本来感觉那应该是标配的。

那女子好像就是来蹭饭的，开始一句话不说，直到后来仿佛也喝嗨了，几个人谈着风流韵事，甚至有调笑这女子的，带她来的朋友的朋友也不介意，都像是很洒脱的人。

女子说到一个傻男人的事情。

有个男人曾一直和她聊天，她那时候还年轻，恰好失恋，很多男人只是想她的身体，但很少人愿意和她聊天，于是她和那个男人聊了下去，不经常，但很多年，有个六年多，那个男人屡次要见她，她都拒绝了，因为她大概可以猜出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说，因为那男人总是约她见面，但从不说请她吃饭。一般男人想见女人，都说什么地方好，请你吃饭，那男人总是说想见面，而一切按她的要求来，她都说不见。最后，男人说他要死了，她就很烦，若不是出于多年聊天的感情，她都差点说，滚你嘛的蛋。她只是说了，你死了关我什么事。后来那男人就没消息了，难道真死了？你们男人那么容易死吗？

有个男人说，不容易。

有个男人说，男人为女人死，应当的。

我忍住没问她聊天的称呼，也没问出那句，你想他吗？

因为这有什么意义呢，我想着是她或不是她，都只是荒诞中的一朵不起眼的浪花罢了。

金州。2023/8/14。21.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