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报，2009－06－26）

二人转传承人传销“灰色二人秀”？

——清华教授肖鹰谈赵本山传承人资格之争

本报记者  刘茜  实习记者   金娟

 肖鹰：2002年以来，赵本山将在东北地区的35名“民间二人转”名演员以收徒的方式揽到自己的旗下，经营“灰色二人秀”的娱乐演艺业。坦率说，作为中国文化部指定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二人转”的一位传承人，赵本山做的不是育林人的工作，而是伐木工的工作。无疑，在今天的中国社会，赵本山代表的是落后于时代的狭隘的农民文化意识和艺术心胸。正是这种文化意识和艺术心胸，使赵本山只见到二人转“俗”的一面，见不到它“雅”的一面；只知道观众需要快乐，不知道观众需要文明。因此，“走低”就成为赵本山经营娱乐商演的“不二法门”。

近日，因为新华社的一篇采访报道，引发了关于赵本山二人转传承人资格的争议。赵本山的“绿色二人转”传承的是不是真正的二人转？他的传承人资格是否应当取消？清华大学美学教授、文化批评家肖鹰，近期专程赴东北地区对二人转演出和传承情况进行了调研。近日，他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指出，“绿色二人转”打着二人转的旗号，不过只是 “灰色二人秀”……

记者：小沈阳领衔的刘老根大舞台商演，号称“绿色二人转”。日前，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专家委员会副主任、著名民俗学家乌丙安先生批评“绿色二人转”传承的不是二人转艺术。您在凤凰卫视的《一虎一席谈》节目中也强调，所谓的“绿色二人转”，实质上只是“灰色二人秀”。您划定两者的界限是什么？

肖鹰：二人转经历了近300年的发展，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表演形态和审美特色。二人转的表演特征，可以概括为三个方面：第一，男女两演员分别彩扮“丑”和“旦”形象，不做具体人物扮相，而是作中性扮；第二，中性扮的男女演员在一出剧目中变换着表演多个人物角色，在演员、解说和观众身份之间灵活转换，“分包赶角”、“跳入(人物)跳出(人物)”；第三，二人转是唱说扮舞“四功”综合的表演艺术，而且以唱为主。二人转的唱腔独特而丰富，有“九腔十八调，七十二咳咳”之说。二人传的艺术特色，就表现在它独特的唱腔和表演形态中。

赵本山的刘老根大舞台的演出，与当今东北其他打着“二人转”旗号的娱乐商演一样，是“灰色二人秀”，而不是二人转。 “灰色二人秀”只有两点与“二人转”相同：第一，演员是东北农民出身；第二，以男女配戏为基本表演形式。除此之外， “灰色二人秀”与二人转不仅没有相同处，而且从内容到形式，从风格到精神，都是相反的。在刘老根大舞台的演出中，小沈阳们的表演，不仅在形式上抛弃了二人转的基本表演形态和唱腔，主要表演模仿秀和逗乐搞笑的段子；而且在内容上表现的是低俗、扭曲和变态的生活意识。

今年5月6日，我观看了沈阳中街的刘老根大舞台演出，看到的是与二人转毫无关系的低俗的杂耍、逗乐；性的猥亵表演和对残疾、智障、特型人体的恶搞。《南方日报》记者在观看刘老根大舞台5月在广州的商演之后，概括出赵家班“绿色二人转”三大怪：“掌声需要讨出来，演员没事互相踩，低级俗套往外卖”。这是对赵家班商演特征非常准确的概括。这正好说明赵家班的商演不是“绿色二人转”，而是“灰色二人秀”。”“灰色二人秀”在审美趣味上，追求低俗，甚至恶俗。这种“灰色二人秀”，完全没有传承二人转的历史成就；赵本山将之冦名为“绿色二人转”，实际作用不是宏扬二人转，而是败坏二人转。

记者：我注意到，你在别的媒体上称赵本山搞“灰色二人秀”，坚持“走低”（低文化、低演艺、低格调）的娱乐商演路线。赵本山为什么选择这种“走低”的路线呢？你认为它存在什么危机呢？

肖鹰：我认为赵本山选择 “走低”的娱乐商演路线，根源在于赵本山及其团队在当代文化发展中缺少必要的文化基础。赵本山和赵家班成员都是低文化的农民出身，不仅没有接受高等教育，而且普遍没有完成接受国家义务教育。他们就是带着这种低于当代中国平均文化水平的教育进入都市文明。他们失去了乡土文化的根基，又不能接受先进的都市文明，只能以低俗的方式和内容来媚俗、取悦都市观众。赵本山作为这个团队的“掌门人”，他今年以来的所有公开言论都借口“二人转是粗野的艺术”反对提升演员的文化教养和表演艺术，用他的话说，就是“害怕文化”、“害怕高雅”。

2002年以来，赵本山将在东北地区的35名“民间二人转”名演员以收徒的方式揽到自己的旗下，经营“灰色二人秀”的娱乐演艺业。坦率说，作为中国文化部指定的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二人转”的一位传承人，赵本山做的不是育林人的工作，而是伐木工的工作。无疑，在今天的中国社会，赵本山代表的是落后于时代的狭隘的农民文化意识和艺术心胸。正是这种文化意识和艺术心胸，使赵本山只见到二人转“俗”的一面，见不到它“雅”的一面；只知道观众需要快乐，不知道观众需要文明。因此，“走低”就成为赵本山经营娱乐商演的“不二法门”。

值得注意的是，不仅赵本山团队的表演反映出演员文化素质过低，而且赵本山的公开言论也表现，他本人缺少一个现代文化产业掌门人应当具备的文化素质。因此我认为，赵本山团队的根本危机在于，身为掌门人，赵本山不但不以这个团队的文化缺陷为危机，反而以之为卖点，“低级俗套往外卖”之所以成为赵家班表演的“一怪”，根源就在此。我们要提醒赵本山的是，“走低”商演可以获得到短期的商业利益，但是因为是逆历史的潮流而动，必然没有前途！

记者：你认为赵本山的刘老根大舞台表演的是“灰色二人秀”，而没有传承真正的二人转。那么，你认为一位传承人应当传承二人转的什么遗产呢？

肖鹰：二人转传承人应当传承什么？既要传承二人转艺术的基本而独特的表演形式，又要转承二人转艺术的传统内容。二人转艺术的传统内容汇䕜在流传下来的300余个剧目中，尤其结晶在“四梁四柱”和《双锁山》、《华容道》》、《回杯记》、《关公赔情》、《冯奎卖妻》、《八戒拱地》、《杨八姐游春》等20余个经典剧目中。

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的《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2003，巴黎）》的第二条“定义”中，给予了非物质文化遗产这样的定义：“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世代相传，在各社区和群体适应周围环境以及与自然和历史的互动中，被不断地再创造，为这些社区和群体提供认同感和持续感，从而增强对文化多样性和人类创造力的尊重。”二人转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真正的价值在于以它特殊的表演形态和传统剧目提供了独特的文化形态和相应的认同感与持续感。

记者：有媒体问，刘老根大舞台的二人转走的是保护与创新的路子吗？乌丙安先生批评说：“那不是开玩笑吗？怎么能说他这个是最好的保护？萨克斯也吹上了，流行歌曲也唱上了，模仿秀也上去了，这跟二人转无关！”针对这个批评，赵本山的经纪人高大宽回应说，二人转要生存就要“与时俱进”，并认为“二人转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什么流行就会加入什么，只不过以前没有流行歌曲。二人转的形式不拘一格”。而赵本山的长期合作者、辽宁省文联副主席崔凯也公开回应乌先生的批评说，在词典里，传承的解释是更替继承，简单地继承跟冷冻和封存没什么区别，会使二人转变成“植物人”。你怎么评价这两个来自赵本山方面的回应？

肖鹰：高大宽的言论表明赵本山方面并没有把握二人转作为国家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究竟具有什么特点，价值何在？如果二人转真如高大宽所言，是一种“形式不拘一格”、“什么流行就会加入什么”，那二人转不就成了一个巨无霸的流行垃圾筐，它还叫二人转吗？它还需要保护和传承吗？崔凯引用《新华词典》，解释“传承”为“更替继承”，没有错。但恐怕他把“更替”理解为“更换”了！准确讲，传，是转授；承，是承接；传承就是一代一代转授和承接，是代代相传，也就是更替继承。赵本山的“二人秀”，把二人转的表演形式抛弃了，把二人转的传统节目抛弃了，什么流行搞什么，是彻头彻尾的“流行模仿秀”，对二人转艺术遗产，既不传，又不承，这才是把二人转封冻成“植物人”！赵本山们如此“传承”二人转，是用“与时俱进”和“发展创新”忽悠不了有识之士的。

高大宽和崔凯的言论，是完全代表赵本山本人的态度的。我注意到，在媒体上，赵本山一再声称自己是喝二人转的奶水长大的，然而，这位国家认定的二人转传承人关于二人转的所有说法不过是：（1）二人转是自由的艺术，是野生的艺术，二人转这个舞台表演是无拘无束的，没有任何限制；（2）大俗的二人转也不能专业化，一旦专业化了就是它死亡的开始；（3）二人转是快乐的艺术，如果压力太大，看一场二人转，确确实实能卸下包袱，大家可以开心地离开，有一种快乐的满足。（4）我觉得二人转是什么呢？就像猪大肠一样，你洗得太干净，它就不好吃了。

赵本山关于二人转的所有言论，都是在为刘老根大舞台的二人秀作论证和辩护。他不仅要论证这种低俗的娱乐表演是合法的，而且要论证这就是“绿色二人转”。正是赵本山的巨大社会影响力，致使社会完全接受了他的商业误导，把“二人秀”视作二人转，用错误的观念看待二人转。今天民众普遍认为二人转低俗，不能登大雅之堂，根源就在于赵本山用刘老根大舞台的“灰色二人秀”忽悠观众，让观众误认“二人秀”作“二人转”。

记者：但是，二人转不需要创新吗，难道二人转就只能一成不变的存在下去吗？如果这样，它不就应了崔凯的话，真成了“植物人”？

肖鹰：无疑非物质文化遗产也需要创新！二人转传承人应当如何创新？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创新，必须建立在传承的基础上。这就是说，以传承为前提，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创新，必须是有限度的，而不是无限的。创新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传承二人转艺术，而不是改变二人转艺术；创新的限度就是保证二人转的艺术特性和文化内涵被传承下去。

在更广泛的意义上，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创新，根本的着眼点是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就是要推陈出新。然而，赵本山在经营刘老根大舞台娱乐商演中，无视二人转近300年的发展成就，无视二人转300余个经典剧目中的艺术结晶，以二人转是“野生的艺术”、“二人转的表演是没有限制的”为借口，极尽低俗的流行模仿秀之能事，把娱乐表演搞成“全面走低”的愚乐杂耍。我们承认，传统二人转，也存在相当低俗内容。但是，正确的态度，不是传承二人转的低俗内容，而是传承其精华。就此，赵本山借二人转传统中的“低俗”内容为自己的愚乐商演的低俗化张目，也是背弃了二人转传承人应当的使命！

记者：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否同乌丙安先生一样，认为赵本山既有的作为，没有履行一位国家认定的二人转传承人的使命，是不合格的，应当“摘牌”？

肖鹰：我认为，乌先生作为国际著名的卓越的民俗学家，以他对二人转的深刻研究和对赵本山履行传承人使命情况的具体观察，得出这样的意见是完全正确的。实际上，我在东北考察时，听到多位资深二人转研究专家表达同乌先生完全一致的看法。应当说，乌先生提出取消赵本山二人转传承人资格的意见，是代表了真正懂得二人转的历史成就、珍惜它的不可估量的文化价值的老辈专家的共同心声。乌先生表达的是对中国文化健康发展负责的有识之士的心声！对于这个心声，国家和东北相关政府部门都应当予以重视，否则将愧对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