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导演都有他喜欢的方式和符号，张艺谋毫无疑问是喜欢宏大的，所以当年拍《红高梁》他先花几个月时间种一大片高梁地，以表现“我爷爷”和“我奶奶”在高梁丛中以天当被以地当床的激情和豪迈，而在《英雄》里李连杰被万箭穿心之余，周围墙上也都是一起射过来的密密码码的箭，张导喜欢气势营造的强烈。与此同时，他对某一些符号也特别执着，比如鹅蛋脸尖下巴，大红灯笼黄金甲。跟李安比，他不是一个柔软的导演。

但奥运会的开场是令人惊喜的，我当时在浙江在线做开幕式直播，2008人击缶真的挺震撼的。而后一幅画卷徐徐展开，四个舞蹈演员在长卷上跳舞，手脚都变成画笔。虽然有人说学了周星驰的《唐伯虎点秋香》，但一个是搞笑，一个是优美，还是不一样。看到这里我觉得张导有点张驰感了，硬和柔搭配起来，有了喘息的空间。

可接下来又硬了，基本团体操到底，当然加上了美伦美奂的光效。

张导总是很关注视觉，表情却总是不够的。很多人大概都这么想：场面大就一定动人。但这个世界有很多人在看芭蕾舞《天鹅湖》的时候最喜欢印象最深的并不是群舞或者四小天鹅，而是王子忧伤的神情。

当孔子的三千弟子捧着书简出场的时候，我在想，张导为什么总喜欢这么整齐划一，为什么总是摆着昂贵的POSE，为什么没有一点礼义廉耻的鲜活细节。

唐朝圆脸仕女出场的时候，浙江在线的主持人小龙问我：是杨贵妃吗？我说当然不是，张导不会笨到宣扬帝王文化。他在《英雄》里让英雄变小让帝王变大，所以在国际上一个奖都没得。

开幕式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张导说整个构思是表现传统文化，而传统文化就是四大发明、京剧昆曲而已吗？我和先生讨论，我们觉得更希望看到表现中国的文明进程。比如农业社会的男耕女织；宋朝的天工开物，清明上河图表现的商业；沙漠里的丝绸之路；郑河下西洋的求索。当然也不一定那么具体，也许如房龙的《宽容》里写的，到山的那一边寻找更宽广的世界，秦始皇焚书坑儒，到现在积极包容的公民社会，我们走了几千年。

当然，我们只是一类观众，对单纯的大没感觉，也不是那么容易接受几个符号。

李安也是有符号的，他的符号视觉上看不见，比如玉蛟龙的叛逆和杰克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