畅销图书：流行的都是粗劣的

    闲时检索一下自己的好友名单，发现居然有一个惊人的相似，那就是本质上都是比较质朴的人。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没有一个八面玲珑的“聪明人”。是我自己太笨让聪明人不屑于与我为伍，还是我对那种聪明人有种本能的抵触与不信任？

    确实我是不太喜欢聪明人的，因为聪明人太懂得计算投入与产出，太明晓利害得失，周围的人与事都不过是他的资源而已。这类人即便打个电话都一定有着某种显而易见的意图，约人吃个饭，那一定非有什么事情拜托不可了。人与人的那种单纯的喜欢、欣赏甚至无聊的寒暄都越来越难得了。

    只因此，我喜欢逛逛书店，也喜欢邀请真正的朋友一起逛逛书店。

    犹记得十多年前老友夏昕痛批去大书店买书是奢侈而愚蠢的事情（店大欺客的新华书店至今不打折），那时候我俩最喜欢去地摊或者路边小店买廉价打折书或者盗版书。现在自然追悔莫及，说那些错别字连篇的盗版书简直白白浪费了金钱——再便宜的垃圾也是浪费啊，还得花钱再次去买某些喜欢的书。对此我当然也深有感触，记得当时在小店买的柏杨的《中国人史纲》，三大本，盗版，疙疙瘩瘩看完，不得不又去发回一套正版。但恼火的是，盗版居然比那个正版的更全，正版的是删节本。现在两套《中国人史纲》都摆在我的书架上，相互参照着看，想不骂娘都不行。

    我的经验是凡是经典的书和历史、思想之类的书一定要买正版，而那些畅销书啊，尤其是小说，买盗版也是不错的选择。一般说来，我是不买时下炒得很火的任何书的，因为我熟悉畅销书的操作模式，并眼见了倾销垃圾读物的种种盛况。我负责任地说，近十年来，发行量超过一百万册的90%都是垃圾。超过50万册的85%都是垃圾，超过20万册的80%都是垃圾.这样的比率很有些讽刺意味。但却不乏智慧的提示：就精神活动而言，大众的其实都是低廉的，粗俗的，肤浅的，是为了迎合哗众取宠的需要而炮制的。

    我对那种励志书有着深恶痛绝的感觉，老友朱国平的书柜里倒是有一大批这样的读物，也正是从他那里我获得了鄙视这类书的证据，比如《学习的革命》《穷爸爸富爸爸》《谁动了我的奶酪》《穿越玉米地》《学习型社会》以及那些打着“中国”旗号的大而空的激情宣言书。

    我宁愿买一些无聊的畅销小说，比如写黑道风云的啦、官场争斗的啦、赌博黑幕的啦，虽然大抵也是鬼画符的把戏，尤其是不少官场小说写着满纸的外行话，但故事还是好玩的。所以我开玩笑说在中国写官场小说最好，类似于画鬼，你怎么画都可以，一是都有可能发生，二是反正大家也是当武侠小说、志怪小说一样看。谁要是因此以为学到了“官场秘笈”，按图索骥去谋求高升，自然只能像我的一个女同学小时候一样，照着练轻功的方子去学结果一蹦就摔了个骨折。

    顺便说一句，夏昕同学的官场小说下个月即将上市，故事自然是真实而好玩的，但他自己其实是官场典型的失败者，就像我是学界典型的失败者一样。看他的小说可以读到某种况味和辛酸，但于仕途技巧恐怕还是没有心得的。昨天在书店顺便翻到一本“官场秘笈”，大意是教人摆脱清高的，即便吮痈舐痔也是必要的投入。当下就知道像我和夏昕这种地位卑微但却自命心性颇高者恐怕是玩不来的。

    先前研究生毕业时，以为高校相对来说要是个较为清淡一点的地方。当然事实证明我那时候确实像阿娇一样“很傻很天真”。有时候我感到很困惑：人为什么要读书？如果说读书就可以让人摆脱低俗的话，为什么高校那么多的教授博士身上并看不出比街头杀猪卖肉擦皮鞋的人清高在何处？——至于那些高校的机关人员和管理干部我就更不去比了，除非我想让自己成为“情绪不稳人群”。

    有那么一个学者，学问人品都是有口皆碑的，但我在酒桌上一分钟之内就感觉到他身上的世俗和卑贱。因为他非常分得清和谁碰杯喝酒深一点和谁喝酒浅一点。还有那么一个著名学者，人家敬酒时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另外一个人。

    所以我总纳闷，按说这些人读书都是读得很好的，何以越读自己的内心越狭隘？读书和做学问只是让他们获得自傲和傲人的资本——尽管这资本一点现实意义也没有。

    更可笑的是，某些人明明也算是老实和厚道人，一俟稍有一点点资本，便在任何场合都不厌其烦地反复夸耀那或许根本就不值一提的所谓资本。譬如一个“副处级干部”吧，在多如牛毛的官员中算是爬虫级别了罢，但有的人居然因此而拿腔捏调起来，他自己表演着不累，但看的人那真叫一个累啊。人家这样了还不算，还硬是要贬低任何非体制内的人，以为没有体制就没有任何人的一切。倘若真是如此，那一只鼻涕虫或者屎壳郎就真值得羡慕，因为它们没有受惠于体制也可以自由自在地生存。

    在书店翻阅各种书，最大的感触就是什么人都在写书啊，而且是在写那种谆谆教诲世人的书。真正应了那句“吃喝嫖赌之后大写道德文章”的戏谑语。对买那些书的人我没法不心生怜悯。或许反智主义也不是没有道理，因为智慧是会妨碍一个人成为作家尤其是畅销书作家的。

    有种人物一上来就喜欢问对方单位的领导，比如你说是你是在第五厕所上班，他会问你们所长是王五麻子副所长是赵六烟杆吧？你要否认还不行，你得据实答是。即便他是有求于你要上厕所，也会说我和你们所长说过，可以免费上厕所的，或者你去和王五麻子说说，他知道我的。

    读书，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读法，做人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做法。在我，则愿意偶尔单纯一点，读点单纯的书，做个单纯的人——至少在内心里可以确认自己是谁，自己真实的喜好和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