鏖战岗,在邓城西北4公里,邓城大道北1公里。张营在鏖战岗西1.5公里,中间有二广高速公路。九冢在张营南边,原相距1公里,现两地相连。
冬月十二日,天气晴好。我九时出发,乘531路公交前去探访关羽水淹七军时的古战场鏖战岗。在邓城大道韩岗站下车后,向路边居民打听,得知鏖战岗在西北三里处,有土路往西北通向该处。遂离开大道,沿土路斜斜地穿越田野往西北行,果然看见前面有人家。途中观喜鹊飞起和栖落于旷野麦田上。喜鹊个儿大,色深黑,其声响亮。土路边冬草枯黄。

鏖战岗居于平冈之上,南边的田野低洼下去,一直向西延伸,形成一条弯弯的田冲,一条水沟从西北来,向东南去。沟中可见细弱的枯黄芦苇(后来知道它叫普陀沟,是大李沟的支流之一)。接近居民点的时候,遇到新挖掘的施工沟,有工人在沟里填埋粗大到可以从当中通行的涵管,工人告诉我这一带规划为工业新区,正处于开发阶段。这是地下排水系统,基础建设。
跟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挑水汉子聊本地历史,他之所言与我以前所闻相类,皆言此地为关羽擒庞德之地。到了居民点前,从最前一排人家门前向西行,见一家院子大门敞开,院内坐一老人,遂进门与之攀谈。老人马姓,戴眼镜,头脑清楚,言语清晰;但他把关羽说成诸葛亮了,说诸葛亮挖开了上游的五堰二池,淹了庞德军队,乘小船在水上砍杀。老人告诉我北边七里处的马棚有庞德墓,本处曾有“擂鼓台”,乃当年关羽擂鼓进军之所,原址在某家院中,现已挖平,再无形迹。老人说,鼓进锣退,是那时对阵打仗的习惯(习惯一词是老人用的,准确地说应该是军队号令制度)。五堰二池我头一回听说,老人告诉我,五堰是樊城北古代的五口大堰,相当于现在的水库,二池是两个大湖泊,都位于鏖战岗一带上游的北山出口。我问:这些堰池还在吗?他回答:在。
告别老人,从村中大路走向居民点西的田野,有桥。桥下就是那条大沟,大沟在低洼的田野里蜿蜒南去。立桥上回望,居民点地势高,再次显出平冈的地貌特征。想象了一下当年暴雨成洪,在这田野里浩荡涌流的情形。前方是二广高速,远观如一道高耸的堤坝。穿过高速公路涵洞再出来时,便是另一个地点张营了。
此行的另一个目的是看九冢的大冢子。我知道九冢在这一带,但没来过。经本地人指点,由张营居民点中的十字路口南行,走不了多远,路往西折,沿此路走半里,尽头便是小学大门。大冢子就在小学内。小学北边便是九冢。此地原有九座大冢子,据说是某朝代一个公主的坟。为防盗墓,真冢外另设八疑冢,得名“九女冢”。其中八座近世被夷为平地。
当天是星期六,不上课,得到看校的允许,进入学校。古冢在校园最后边。约与冢下教师住宅楼第三层同高,其上丛生了稠密的杂树荆棘,只有一条雨水冲出的小沟算是空隙,我沿小沟攀登,坡很陡,干枯的落叶又极滑,不得不手拽枝条借力攀登。冢顶平而宽,杂树亦稍稍稀疏,可透过树枝间隙望见居民点人家,竟有置身小山之巅的感觉。冢子西坡和北坡下是教师们开辟的菜园,萝卜、白菜、蒜葱之类长势肥美可喜。菜园外是围墙,倒也自成一方清幽之境。

周围上下都看过了,又拍了照。走到邓城大道候车时,已是下午二时。忽然非常饥饿,好在带了一点点心。
归来查阅文献,1989年编撰出版的《襄阳县志·卷七·灌溉工程》对五堰有叙述,系指黑龙堰、黄龙堰、青龙堰、白龙堰和普陀堰。今俱在,并一一扩大为水库。五堰中,我多次到过普陀堰。普陀堰即位于鏖战岗西北六七里之冈阜山谷出口。至于二池,县志未详说。2002年春,我到白龙堰水库去探访,与熊集街北的汪老人交谈,得知二池之一的莲花池在熊集南四五里处,原本承接白龙堰的水,南流从竹条注入汉水;但数十年来,这里不断进行农田改造,渐渐被填平,成为耕地了。水淹七军,关羽以水取胜。那大洪水从哪里来?向何处去?不只是马老人一人说来自五堰二池,当地民间世代相传那大水来自五堰。所谓五堰,全称“樊北五堰”,是古代樊城西北冈阜低山中的五口大堰。
这几个居民点在那场著名的,关系到三国未来走向的战役中,实在太重要了。《三国演义》第76回“徐公明大战沔水
关云长败走麦城”写到关羽大军紧紧围住樊城,曹操派大将徐晃带兵前来救援,探马报说:“关平屯兵在偃城,廖化屯兵在四冢:前后一十二个寨栅,连络不绝。”徐晃设计赚关平出战,却从背后劫了偃城,关平径奔四冢寨。是夜,关平引兵劫魏寨失利,火速退兵时遭遇魏兵夹攻,径投四冢寨来,急到寨前,只见皆是魏兵旗号,二寨俱失,无处立足,不得不撤退到汉水以南。
以上文字虽是小说家言,但比较《资治通鉴》相关记叙,却基本属实。《资治通鉴》:“关羽遣兵屯偃城,晃既到,诡道作都堑,示欲截其后,羽兵烧屯走。(徐)晃得偃城,连营稍前。”这是前期的偃城战斗。接着是后期的四冢之战,《资治通鉴》是这样说的:“关羽围头有屯,又别屯四冢,(徐)晃乃扬声当攻围头屯而密攻四冢。羽见四冢欲坏,自将步骑五千出战;晃击之,退走。羽围堑鹿角十重,晃追羽,与俱入围中,破之,傅方、胡修皆死,羽遂撤围退,然舟船犹据沔水,襄阳隔绝不通。”再查《三国志》,所记亦同上述。
据此,四冢之战是真实存在的,但今天的古战场一带却发生了变化,一是“偃城”“围头”不见了,二是有“九冢”而无“四冢”。关于偃城,胡三省转引《括地志》曰:“偃城,在襄州安养县北三里。”安养县为唐代时县名,即邓城,其北三里即官田一带,这正好与当地民间传说相印证。九冢在张营之南、项营之东和朱家营之西,亦即所探访的大冢所在地。偃城与四冢(九冢)相距五六里,居中为鏖战岗。至于“围头”,据前述《资治通鉴》描述推测就是鏖战岗。另一个可能是:鏖战岗东五六里有村名“回头”。“围头”“回头”,其音近似,而其地与偃城相近,且回头村亦有关羽遛马至此而回转的传说。那么,如果“围头”即“回头”,何以如今有了不同?愚以为有两种可能,一是“围头”乃真,“回头”是后世的讹传转音。二是“回头”为真,“围头”乃史家的讹误。不论哪种可能,回头这个地方是不变的。
四冢之战是本次蜀魏襄樊之役的转折点,战前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围困曹仁于樊城;四冢之战以后,失襄阳,丢荆州,败走麦城,殒命小县。戏剧的规律是,高潮之后就是结局的开始;人间的规律是,繁华极处便是衰败的萌芽。以此观之,关羽之胜败,虽有转瞬之速,亦何怪之有。
我的朋友熊先生的老家是竹条附近的熊家营。熊家营地处汉水与北山之间。熊先生对我多次谈起当地历史地理,曾提到竹条西六七里处有地名叫金鸡嘴,在黑龙堰水库下游,当地人传说金鸡嘴是当年关羽水淹七军时筑坝拦水的地方。这里所说的拦水,即指阻拦北部丘陵冈阜间暴雨导致的下泄洪水,使之不流入汉水,而进入樊城北部的低洼地区。这是关羽水淹七军的天时(秋汛)和地理条件,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关羽当年是三利占尽。
由西往东穿鏖战岗而过,东部已经新修了宽阔的大道,路中间有很宽的花坛,尚未绿化,被勤快的村民种了庄稼,很肥,正如我们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