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6月25日湖州晚报
钱夙伟
新村的绿地里有一副石桌石凳,若不是刮风下雨,差不多每天都有两个老人在这里下象棋。对弈的双方无论形体、相貌还是性格,反差都相当突出,一个胖得像弥勒佛,性情也好,眯着双眼,笑口常开,一个瘦得像根竹竿,脸上没有三两肉,眼珠暴凸,脾气急躁,总是气急败坏的样子,仿佛一副棋连着他的身家性命似的。这样两个人竟然会成为棋友,本身就是十分有趣的事。
这时,胖老手捏棋子正准备落下,大概又忽然发现正是送入对方的虎口,马上想缩回,岂不料早已被瘦老一下按住了手:“落子无悔!”说着就已把这枚棋子干脆利落地吃掉。胖老争辩说,我的棋子还在手里呢,瘦老振振有词地反击说,这棋子分明已触到棋盘,当然已经算是落子。胖老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瘦老宜将剩勇追穷寇,一鼓作气杀得胖老无招架之力。瘦老很有几分得意,胖老说,这盘棋就算你赢也不稀奇。瘦老就说,不服气?那就再来。于是,很快就又开始了新的一局。
就在这两位老人激战犹酣时,我倚在阳台的栏杆上作壁上观。我当然看不清棋局,但这其实也无所谓,像他们这样大呼小叫的样子,与真正的棋手显然差之甚远,看样子是下不出精彩的对局来的。实际上,最吸引我的也让我羡慕不已的正是他们的率性无忌。他们似乎一点也不懂得这个年纪,即使装模作样,也应该表现得矜持、老道一点,却依然童心盎然,老夫聊作少年狂,毫不掩饰自己的好胜和自信,一盘棋终了,胜者直言不讳地宣称完全是实力的证明,得意忘形,输的则归咎于马失前蹄,从不言败,决不气馁,更不会俯首称臣。
我从没见他们与其他人下过棋,两人几乎是固定不变的对手。有段时间他们没来,双休天我在阳台上看书,看着空落落的石桌石凳,不由有点牵挂他们。但过些日子,他们却又来了,只见瘦老心急火燎地摆好棋子,就连着催胖老“快快”。几步棋后,瘦老快活地大叫“臭棋臭棋”,同时眼疾手快地拿下了胖老的一枚子,不给胖老一点反悔的机会,但这回胖老却一副笃定的神态,慢悠悠地说:“看清楚了啊,这可不是白吃的。”随即只听他一声“将”,顿时只见瘦老目瞪口呆,看样子是吃了回天乏术的“闷宫将”。瘦老痛心绝首地大叫“恶毒!恶毒!”这回,是轮到胖老笑着说“不服气?”了,当然,不等胖老的话没说完,瘦老早已把棋子重新摆好了。
显然,胜负于他们已经毫无实际意义,但每一局终了,看他们的口水仗打得针锋相对不屈不饶,又似乎把输赢看得很重。有时我觉得很有点好笑,但细想想,才明白这确实是非常需要的。唯因如此,他们才会一局又一局地下个没完没了,才会如此认真地计较每一步棋,如此毫不含糊地痛击对方,实际上,生活的快意正是来自于在这样一个过程当中。而他们既棋力相当又知已知彼,双方的每一步棋都可能使其中一方成为终结者,这又使每一方都总是充溢着获胜的希望。于是他们当然不必再去找其他的棋伴。这样看来,他们也真可说是悟透了生活的真谛。正是于这无拘无束没遮没拦的日复一日之中,他们在酣畅淋漓地享受着原汁原味的本真的生活。我不由得对这两位老人,佩服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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