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年前的路易·费高 
欣赏现代舞可以从四条通道获得不同的情趣,而最基础的一条通道,便是从直接观赏舞者的身体入手。舞蹈是以身体做工具,动作为媒介的艺术,所以欣赏舞蹈,便是欣赏身体和身体带出来的动作;可是这说起来容易,真正实行起来,因为有许多文化传统、教育背景、道德习惯等等乱七八糟的心理包袱,要以最坦然的心态面对舞蹈,还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记得1971年香港第一次举行“香港艺术节”,请来美国路易费高舞团Louie
Falco Dance Company在大会堂音乐厅演出,当时还是懵懂年青的我阴差阳错购买了一张大堂前排的门票,就此观看了人生第一支现代舞蹈。当时我完全不明白舞台上发生什么事,也不清楚舞蹈的意义何在,却被舞者如野马奔腾的身体,和他们身体释放出来气象万千的动作,所深深吸引住。四十六年前的那一刻,我坐在观众席里,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心里宛如有一声声的呐喊,说:我必须在舞台上像这些舞者一样,自由地翱翔。
没想到差不多半个世纪前梦幻般的执念,影响着我其后的人生轨迹;到今天我还在琢磨,当时我这样一个从未接触正规现代舞训练,也没有怎样接受过艺术熏陶的16岁少年,怎么会如此着迷于那舞台上短暂飞舞的身影,以致可以用尽我的一生去学习、锻炼、思考、创作,甚至以这种舞蹈去影响其他人的生活呢?
每当沉思于夜阑人静,拨开功利和道德的心理羁绊,便可以清澈明悟,其实舞蹈的本来面目,就是人类最纯粹的身体,而当我们直接面对自己或别人的身体的时候,有着怎样复杂的欲望:抚摸皮肤的纹理和湿润?拥抱肌肉的弹性和温热?然后感觉如丝绒般的柔滑、或如野兽般的凶猛?当然这种对身体本能的欲望很危险,在世俗的眼光来看,常常被混肴为淫邪、低贱、放浪,是对高贵教养的亵渎。因此,越有文化传统的舞蹈艺术,便越会用层层漂亮的服装、化妆、道具和故事情节把身体包裹的严严实实,以致我们去观看一部大型传统舞剧的时候,会看见满舞台绚丽的陈设、规范的姿态和滥情的故事,却总看不见实实在在的身体!
尤其是现代舞者的身体,没有经过太多修饰而以自然的状态陈示在舞台上时,却竟然有观众纠结‘看不懂’,我也只能替这些观众感到遗憾。其实所谓‘看不懂’的原因,有小部分是因为不习惯这种简单朴素的表演形式,而更大一部分的,便是心理上或潜意识里抗拒这种充满原始欲望的身体诱惑了。
1986年时,我被邀请替香港舞蹈团编排一支以中国古代故事为背景的舞蹈,团里都是来自国内的民族舞蹈尖子演员,身体条件好得不得了,可是我看见女演员们的演出服被设计成大裙子套着水裤,显得臃肿,便要求把水裤去掉,使动作可以显得更轻盈。谁知一位女演员知道裙子里不穿水裤,竟然哭了起来,说:“裙子撩起来会被观众看见我的大腿!”天呐!一位平时每天锻炼身体,以身体为工具的演员,也如此害怕被人看见大腿,难怪观众观看现代舞的时候,但见舞台上肢体滚滚,肉香四溅,可真会手足无措,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他们‘看得懂’才是怪事呢!
我常想,人类本身是件奇妙的物件,总会莫名地有些人对机械有兴趣,有些人对数字有才能,有些人对烹调有领悟、有些人对音乐、对颜色、对香味、对文字等等有天分,而他们在各自擅长的领域里创造贡献,才让世界变得多姿多彩;喜欢舞蹈的观众,其实便是对身体有独特感应的人,这种独特的感应,可不是市面上的‘大白菜’,任谁都可以拿起来就啃的。现代舞的基础入门,对身体有特殊感应的人来说,简单得一蹴而就,但哪些对身体只有欲望而毫不敏锐的人,可能终生只能‘看不懂’了。
或许我们的身体就像一具容器,功能和外形都是一样的杯子,可是有些杯子是木头做的,有些是陶瓷做的,有些是钢铁做的,有些是玻璃做的,只有质感相同的两个杯子,这个被敲一下,会引起另一个颤动起来。现代舞的基础一层欣赏通道,就是这种完全没有刻意计算、没有装扮修饰、没有故事情节,甚至没有理性思考,却也是最自然的身体感应;就像四十六年前的我,对舞蹈从来未经学习、对艺术毫无认识,而舞者灵敏的身体和清晰的动作,却轰然来到眼前并拨动心弦,引起了终我一生的‘共鸣’!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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