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舞本质——绪论
(2012-01-31 00:26: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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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蹈现代舞文化 |
1988年,我刚从香港踏进中国大陆的舞蹈圈子,战战兢兢之余,竟然荣幸地获得上海舞蹈家协会的邀请,参加一次在当地举行的舞蹈编导讲座活动。活动一共举行六天,每天邀请一位舞蹈界不同领域的编舞家开讲,讲者除我之外,都是国内舞蹈界的一级大腕,包括房进激、舒巧、门文元、周培武和张继刚。讲座活动的主题是:分别从芭蕾舞、古典舞、民族舞、民间舞、民俗舞和现代舞的方向探讨舞蹈艺术的创作方法。
老实说,当年才三十出头的曹诚渊,虽然编过不少舞蹈,可对编舞法哪有什么精辟独到的见解,而我又不原意把在美国大学中学习的,早已弃之不用的所谓‘编舞法’拿去骗人,便只能把自己对现代舞的认识,和过去的一些创作感受,从粗浅处说起而已。不过在活动的几天期间,得聆其他几位编舞家的真知灼见和经验之谈,获益良多,而最让我惊讶的,是在最后一天,一百多位来自全国各地参与活动的年轻编导纷纷发表感想,其中一位来自四川的学友说的一段话,竟然开启了我其后对现代舞的思考路向。
他说:“通过来自不同舞蹈范畴的专家们的讲解,我发现不同的艺术舞种各有独特的研究方向。芭蕾舞关注的是人体美学、古典舞关注的是历史学、民族舞和民间舞关注的是人类学、民俗舞是社会学,而现代舞……”他稍微停顿一下,像要特别强调地说:“是需要思维想像力的哲学!”
对我来说,这位年轻的初生之犊有着非凡的观察力,而他把现代舞跟哲学相提并论,让我第一次认真思考:我从本能出发,引向的那个神秘魅惑的现代舞,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艺术?这种让我魂牵梦萦、乐此不疲的艺术,有什么地方值得我为之奉献一生,同时又从中获得无可言传的心灵滋润,而因此满足一生?或者简单地说:现代舞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从古至今,无论东、西方的哲学家们,终其一生的思考,就是对事物本质的探索而已。东方儒家说的“人者唯仁”、佛家认为“万法皆空”、道家称颂“道无为而无不为”,无论是‘仁’、‘空’、‘无’的概念,都是东方哲学家们对生命本质的思考;而西方哲学家们,从古希腊的朴素唯心论对宇宙本体进行认识,一直到最当下的,以追求经世济用为目标的实用主义哲学,如政治哲学、经济哲学、法律哲学等,都不断地对今天千变万化、影响人类生活的政治、经济、法律等范畴,进行其本质意义上的探索。每一位哲学家,也必须先对自己思考和研究的对象,在本质上有清晰的认定,才可能提出相应的理论和对策,使其思考有存在的意义和价值。
同样地,我自己既然喜爱现代舞,又带领着香港和内地的现代舞者,顶着中国舞蹈圈子的冷雨急风,往前冒进,如果对这门艺术的本质,没有经过深沉的思考和清晰的认定,便根本无法在传统保守势力的压抑和商业向钱看大潮的冲撞中,坚持得住,而那一点点对现代舞的‘热爱’,很快便会烟消云散。
说实话,我认为现代舞以其思想境界攀比哲学的高度,很多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在国家的文化政策中,保护传统的舞蹈如中国古典舞、民族舞、西方芭蕾舞等,不但政治正确,而且传统作品经过历代艺术家的千锤百炼,其品质有一定的保证,其题材也不会越轨出格,国家文化单位把资源投放在传统舞蹈里,实在安全不过。另外一种商业性的舞蹈,根据社会群众的需求而作,因此有广大的人民力量为后盾,一部受欢迎的舞蹈作品,无论是民俗风、潮流风、街舞风或百老汇风,在华丽眩目的包装下,苦恼的不是如何生存,而是如何可以赚更多的钱。
现代舞没有传统的依靠,许多时候更是跟传统对着干,首先已经不招国家级文化政策待见;创作中又强调艺术家的自我,不愿意投普罗大众百姓所好,便更不可能从市场利润中分一杯羹。现代舞者们剩下的,是对艺术中更深远、更形而上意识的追求,而唯有在思想的高度上超越同济,能够引领其他舞蹈艺术往前迈进,现代舞才在文化艺术的历史长河中,体现出其价值所在。否则,现代舞者关起门来自娱自乐就好,也不可能发展出波澜壮阔、一代又一代的舞蹈家,引领现代思潮,改变自二十世纪初以来国际间的整个舞蹈风格面貌。
因此,思考和探索现代舞的本质,其实便是中国现代舞往前发展的基础。而且,如果现代舞真的能被提升到哲学的高度,则在探索现代舞本质的过程里,历代哲学家们对生命的思考和经验,便自然成为探索现代舞本质过程里的路向指标,沿着这些路标去进行探索,或许我们可以少走一些弯曲路。
可是现代舞是二十世纪的产物,十九世纪之前的哲学家们根本无从就现代舞发表任何意见,而我怀疑近代的哲学家们,有曾经多少坐在剧院里观看现代舞的经验,更不可能期待他们对‘现代舞本质’这样的题目发出充满睿智的只语片言了。不过,“一理通、百理明”,不同的哲学家们在探索不同事物的本质,而其中最有价值的思考成果,往往能‘直指本来’,而万事万物的‘本来’,便常常有着惊人的相通之处。
古希腊时期的柏拉图是第一位完整提出艺术理论体系的哲学家,虽然他认为艺术所呈现的,是一个模仿现实的虚假世界,以致在柏拉图的理想国度中,艺术的地位不高;可是柏拉图在其他思考范畴中提出的‘相论概念’、‘伦理概念’和‘美学概念’,影响着其后哲学家们对艺术的思考方向。今天,中国学者们提出艺术应该包含‘真’、‘善’、‘美’的说法,其实很大程度上对应着古希腊哲学中关于‘相论’、‘伦理’和‘美学’的三个范畴。
‘相论’是关乎对本体的认识问题,主要的目的是引导人类去思考,到底什么才是真切无误的知识。人类对事物真实和真相的追求,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艺术求其‘真’,也便是自然的事。可艺术是模拟生活出来的产品,我们在舞台上‘扮演’一个角色,或在画布上‘复制’一个情景,永远不可能还原事物原初的‘真’的状态。那艺术上追求的‘真’是什么样的‘真’?在现代舞的表演里,演员们的身体经过淬炼、感情经过过滤、情节经过铺排、节奏经过调适,而一切声音、灯光和布景道具,彻底掌控在编导和技术人员的手中,那观众看到的,还能称之为‘真’?
‘伦理’是关乎人类道德规范和生活行为品性的研究,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把‘至善’作为伦理学的终极对象,而中国的思想家们,比如孟子标举“人性本善”、老子感叹“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佛家宣扬“善有善报”,都把‘善’看成是人生第一目标。艺术作为人们生活的写照,如何在作品中促进人类趋向道德和‘善’,便应该是不言自明。可在今天的社会里,道德的标准是什么?尤其是中国从教条式的文革经历中走过,艺术家好不容易获得创作的自由,放下了‘为人民服务’的担子,可在现代舞的创作里,是否意味着还是有无形的束缚,要求作品达到‘善’的境界?
‘美学’一词,在古希腊文的原初意义中,是‘研究感觉的学问’。历代的哲学家们对人们为什么会产生‘好美啊!’这样的感觉,甚至因‘美’而流泪和痴迷,感到好奇,而提出了‘美学’研究。近代的哲学家们,更把‘美学’从单纯的对‘美’的研究,扩展为对万物认知感觉的研究。不过在中国的舞蹈界,对‘美学’的研究不多,就算问一些资深的舞蹈演员或编导,为什么喜欢舞蹈,答案往往是:“因为舞蹈美啊!”,而‘美’在他们脑子里,就是那几个姿势造型而已。现代舞可不愿重复传统‘美’的造型,那现代‘美’是什么?现代舞者还需要跳‘美’的舞蹈吗?
在探索现代舞的本质过程里,我们必须面对的问题是:现代舞还需要追求哲学家所看重和认真研究的‘真’、‘善’和‘美’吗?如果要,现代舞中的‘真’、‘善’、‘美’跟传统中的‘真’、‘善’、‘美’有什么不一样?如果不要,现代舞有没有另一套完全不一样的价值观念和体系,以代替原来的‘真’、‘善’和‘美’?不过,在没有建立一套全新的价值观念体系之前,我们探索现代舞本质的时候,最好还是依循过去哲学家的思考方向,沿着艺术中的‘真’、‘善’、‘美’观念出发,审视到底什么是现代舞的‘真’?什么是现代舞的‘善’?什么是现代舞的‘美’?
在随后的不定期发表的系列文章中,我会分别从‘关于真’、‘关于善’和‘关于美’三个角度探索现代舞的本质,欢迎朋友们提出意见,并参与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