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发于《长沙晚报》2016-08-08
热浪滔天

三伏天,桑拿天,奇热之下,生趣无多。某位猛男卸去一贯强悍的伪装,口气幽幽地说:“我都不想做人了,只想做一尾鱼,在深水中沉底!”
近日,全国各地,网民纷纷吐槽。有人说,一个生鸡蛋放阳台,两分钟后,它就熟透了。有人说,一块生牛排放楼顶,半分钟后,它就烤焦了。有人说,你们那旮旯好凉快,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这儿是什么情形?不用开炉,即可打铁。都说打铁还要自身强,此人还活着,太强了,堪比雷神和钢铁侠。网友的幽默指数爆表,好啊!这说明国产空调的质量确实过关了,大热天,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温室效应被众人锁定为酷暑背后的头号黑手。这个把柄被某公抓个正着,于是他大敲法锣:古人多幸福啊!天天过慢生活,到处是田园风光,炊烟的污染可以忽略不计。诗仙李白不喜欢凉茶,只爱醇酒,喝高了,他就邀月共舞,对影成三,吟诵“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如今,我们要在城里找到清风朗月的蛛丝马迹,可是大费周章,花钱都不行。
哎,你就别发牢骚了,听我讲故事。刘伶比李白更古,纯粹酒鬼一枚。某年盛夏,酷热难当,他用来纳凉的祖传秘方就是赤条条一丝不挂,尽管敞开了所有门窗,但他仍然呼风不至,唤雨不来。当年,没有电话和WiFi,朋友登门拜访,不兴预约。与刘伶肉袒相见,谁受得了这一恶补?大家约齐了,交口批评道:“先生罔顾体面,有辱斯文,有伤风化,传出去多不好意思!”
平日,刘伶连胡萝卜都不肯吃,何况大棒。他的回击使出的是偏锋怪招:“我以天地为居室,以房屋为裤衩,你们都跑到我裤衩里来干吗?莫非要扮演跳蚤和虱子?哈哈哈……”瞧,世界大不同,刘伶身着“皇帝的新装”,居然自圆其说,逆转取胜,几位批评家原以为抢得先机,稳稳地占据了道德高地,铁定是赢家,孰料当场吃瘪。刘伶并不想验证魏晋风度,他只想说明一点:真要是老天爷的高温炉把人烤坏了,体面这东西嘛,就连酱油和老陈醋都打不回。
有一个成语直接说明古代的夏天并不凉快,偌大的闷罐子里,别说常人受不了,就连家畜也吃不消。吴地(今江苏一带)的耕牛白昼热伤了身子骨,晚间偶然抬头,望见穹顶的皓月,竟怀疑它是一团喷吐着白炽光的太阳,立刻气喘吁吁。这个成语叫吴牛喘月。江苏水乡多,尚且如此,其它地方如何?还用得着不厌其烦地排查吗?
如今,大街上,年轻美眉的装束清凉透彻,该露的全部裸露,不该露的却包裹不严。倘若你出了门,眼力不好使,胆子又不够肥,就难免会庸人自扰,暗叫不妙:“莫非我误闯了女浴室?”
前些天,有位朋友邀我去南岳避暑,我开了句玩笑:“南岳有祝融峰,祝融是火神。我们去向火神讨清凉,绝对是找死的节奏!”他的回复快过光速:“风暴眼里最安全,同理可得,祝融峰上最凉快。你说,火神会不会亏待他自个儿?”在古诗中,祝融是中国人又爱又恨又亲又怕的大神。“祝融南来鞭火龙,火旗焰焰烧天红。日轮当午凝不去,万国如在洪炉中。”读罢唐人王毂的这首七绝,我额头上立刻沁出了密密的汗珠。
人怕热,动物更怕热,人热了,办法多,动物热了,无所适从。那身厚厚的皮草,如何脱下?狗没有出汗功能,靠伸展舌头散热,舌头通红,就像刚出炉的铁片。“大热曝万物,万物不可逃。燥者欲出火,液者欲流膏。飞鸟厌其羽,走兽厌其毛”,北宋诗人梅尧臣的关怀及于鸟兽,这才是真正的慈悲心肠。
少年时,我在乡下插过秧,割过禾,艳阳高照,汗出如浆,直晒得肩背脱皮,居然没有叫过苦,道过乏。如今,在空调房里我日夜值守,颇觉憋闷,竟想重回往昔,去田间地头干农活。都说是,人最经不起娇宠,尝甜尝鲜易,茹苦茹辛难。就算我使出浑身解数,在梦中成功穿越了时光隧道,还能否经受住毒日头的烤炙,不病不倒不退缩,已是未知数。
酷暑的神威可令鸷鸟销声,猛兽匿迹,但它的法力并非无边,君不见抵抗者们对热浪毫无惧色?窑工、铁匠、厨师、农夫、交警、泥瓦匠、环卫工、快递哥、运动员……他们何曾有过缴械投降的黑历史?更别提心里原本就揣着一大团烈火的情侣了,在滔天的热浪中,他们全都是冲浪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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