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随笔·废墟上的奇葩
(2013-02-14 13:4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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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大山人画坛奇葩文化 |
分类: 文化随笔 |
废墟上的奇葩
八大山人朱耷是明太祖朱元璋的第十世孙,他特别看重自己的皇族血统。然而,惟其有铮铮傲骨才显得卓尔不凡,惟其有荦荦艺胆才堪称大宗师,皇室裔孙的特殊身份只不过能够为他增加几许神秘色彩和悲凉意味。
庭院深深深几许?从幽径入室,故居白壁上挂满了八大山人诸多绘画名轴的摹本:墨荷、双鹰、鸟石、椿鹿、瓶菊和孤松。尽管这些摹本的面目与真迹的神韵相去甚远,脱略和拉低了原作的超尘境界,所保留的墨法笔意顶多不过两三分,但我浏览之际,仍觉不同凡响。其间有朱耷胞弟朱道明(艺名为牛石慧)的两幅名作,一幅为“野猫图”,另一幅为“双鸡图”,均似金刚发力,精气神极为劲健。特别值得一提的是那幅“野猫图”,猫身漆黑闪亮,双眼炯炯如虎,长尾则煞似梁山泊好汉呼延灼手中耍得神鬼莫测的钢鞭,精灵古怪,来历非凡,不似人间俗品。很显然,此画着墨处深藏寄托,世间鼠辈观之,必定肝胆俱裂。“八大山人”的连笔署名看去如同草体的“哭”字,“牛石慧”的连笔署名看去则仿佛“生不拜君”,后者的叛逆倾向更为鲜明。在爱新觉罗氏的高压统治下,朱氏兄弟既然寻觅不到避世远遁的桃花源,去做绛雪为饭、白云为田的逍遥神仙,就只能以极其隐晦的叛逆方式表白自己的心迹。
右侧的庭院里安置了一尊八大山人的铜像,栩栩如生,样貌与清人黄安平所绘头戴斗笠、身穿布袍的《个山小像》酷肖,神情则略有不同,铜像双目一睁一眯,似冷眼看世界,又似闭目忘世情,特别能见出主人公不与庸夫俗子握手言欢的冰雪冷心肠。院中植有数株松柏,苍然古翠,均达四百七十多岁高龄,早把人间的炎凉百态看得通透明彻。有道是“寿高者其智也深”,人固然如此,树又何尝不是这样。生长在青云谱道院的数株松柏是有福的,八大山人曾亲手浇溉它们,仿佛缘法极佳的学佛者得到过高僧大德的亲自灌顶,加之参悟了这么多年,一早就明心见性了。唯其大智若愚,知白守黑,纵然如今大材小用,已经沦落为游客摄影留念的背景,它们也照旧欣欣向荣,并不妄自菲薄,风起时,叶片簌簌,似乎发出隐隐约约的笑声。
碑廊陈列的是一组八大山人书法的刻石,极其苍古的法书,独标一格,气韵恰如其人,无一厘凡筋和半毫俗骨。现如今,某些书家挥笔不辍,乐得为楼、堂、馆、所、店、铺题写招牌,只求数钱时指头抽筋和心头开花,真不知他们与坊间专以鬻字为生的伧夫俗子有何不同。这个时代,书法的精神已经低低地匍匐和深深地堕落下去了。缓缓走过这道书法碑廊,我的感觉就像金刚石轻轻划向玻璃,隐隐然有一种切肤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