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日报》2025年6月19日
飘洋过海的遗像
蒋林
在橙县(Orange
County)尔湾(1vine)的孩子家已住了一段时间。每天照顾襁褓里的孙儿，忙得是不亦乐乎。有一天,闲暇之余，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我忽然心念一动，就问儿子：那些照片还在吗？儿子一愣，瞬间就明白我问的是什么照片，说：那怎么能不在呢?
是两张彩色遗像。一张是我父母，一张是我岳父母以及我岳父的母亲。照片上的面容慈祥和善，像是从天国探下的笑脸。儿子于2010年9月出国留学，当年7月23日在家参加奶奶葬礼；而8月30日，又在ICU跪别爷爷；飞离后的第五天，爷爷就去世了。我的父母于两个月内先后离世，儿子又远赴美国，家里一下就显得空落落的；那时，我觉得天都塌下来了。
儿子2015年从UCLA博士毕业，那时还没有自己的“窝”。2016年在宾大任教，同时在费城(Philadelphia)有了自己的房子。我们老俩口于2018年去探亲；这一趟，我们把上述照片复制了两份，从家乡带到费城。我们的心意是，带给孩子一份铭记。
孩子是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心头肉。尤其是爷爷，视他的孙子如珍宝。我生活的小县城西街居民都记得这样一个画面：每天放学的路上，一老一小两人手牵手，老人替小学生背书包；一路不断有沿街的小商贩向老人推销自家的商品:“老爷子，我店里新进玩具了，看看?”老人说:“好，看看。”“蒋老给孙子来点吃的?“蒋老应允:“好，老一套来一份，给他垫垫肚子，学了半天，肯定是饿了。”我父亲是抗战老兵，二等甲级伤残，但在照顾孙子这个问题上，他从不把自己当作是需要别人照顾的人。奶奶则是承担了孙子从出生到十岁的饮食(孩子十岁后我们与父母分开住了)，她一生节约，却在身后给孙子留下了数万元存款。外公为学步的外孙亲手制作了一款学步车；外婆更是厉害，亲手接生了自己的外孙(外婆是妇产科医生)。而老太太呢，因为疼爱她唯一的孙女，进而移情于她的曾外孙,在我儿子“抓周”时,不顾众人劝阻，以九十高龄步行至我家为孩子庆生!
许多细节，都随着老人们的相继离世，一方面变得模糊，另一方面又愈加刻骨铭心。亲情，谁能从记忆中轻易地抹去呢?
儿子于2021年回到洛杉矶母校任教。从费城到洛杉矶，儿子儿媳不仅卖了房子,也丢弃了不少累赘的家具和多余的物品。但我看到，现在的住所内,孩子们还是把自己认为重要的家产一直带在身边，比如那件长颈鹿摆件，比如那几件大型健身器械，再比如我赠送孩子的几本诗集文集……闻听儿子告知，那两张飘洋过海的长辈遗像当然也完好地保存着，一刹那，感动涌上了心头。儿子的心里没有忘记，这是令我非常欣慰的事情。
事实上，儿子在这十五年间回国数趟，每次回去，必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老太太上坟。祭奠先辈，这是华人的文化传统；在祭奠仪式中，许多深埋在血脉里的感情会被唤醒和复苏，人之为人的道理也就不言自明了。两张照片上的人物已然离世，但生动的笑脸似乎在用目光说话。老人们会对远在他乡的晚辈后生说什么呢？或许，他们想说挂念，想说叮嘱，想说思念，又或许，他们想对当下的儿子说：你也当爸爸了，真是恭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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