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灰喜鹊是旋律中的音符

 

山里的马尾松林是一个强大声部

有时如滚雷，有时如柔波拍抚巉岩

有时如金声玉振给洞穴带去灵光。

春风浩荡，松林的序曲渐起渐强

就像恢复元气的威武军团。我走在

林间，走在春天的细节上，就像

舢板浮于波浪，纸张沉醉在空中。

此时，灰喜鹊出现了，从一棵松

飞到另一棵松，它和伴侣或者伙伴

仿佛林间无形旋律中的一粒粒音符。

飞行线路犹如灵动线谱。这当然

是失败的比喻，我只是需要证实

灰喜鹊与马尾松，存在一种关系：

譬如彗星与星系、游鱼与海洋那样

抑或灵魂与暗夜、空寂与黎明那样。

置身于山神合唱团隐身的山谷

只有灰喜鹊是以高蹈姿态显身的。

这与庞杂忙碌的人世多么形神相似

必定有一种事物凌驾于虚无之上。

 

练习飞翔的白鹭仿佛文学青年

 

初夏的水潭里不断有活泛的水泡

被沉鱼吐露，其数量大约等同于

树上白鹭凌空的鸣叫。一对白鹭

夫妻，正用鸣叫声教导和鼓励

一只小白鹭正在专注于飞的练习。

起跳、振翅、滑翔、降落、趔趄。

这过程让我涌出了奇怪的念头。

我想到习作、投稿和不断的退稿。

旧事叠映在眼前，一叠稿纸就像

小白鹭奋力扑闪的稚嫩的双翅。

我想起曾经的气馁和不懈，想起

父母看我的处女作，仿佛在看

神明赐赠凡胎肉体的一份厚礼。

白鹭夫妻在树上鸣叫着，我听懂

心疼以及心疼后面凝聚的心力。

远处的乌鸫、斑鸠和许多灰喜鹊

或张飞或关羽，与练习的白鹭

形成新老共存的态势。多么像！

文学青年一步步跻身于茂密丛林。

 

白鹭的白来源于光、水以及坟地

 

在泉坞山森林公园，我被亮瞎的次数

应该与密林间隙所能窥见的白鹭们

一样多。或者白鹭掠过时的一道白

应该与夏日光斑落在地面时一样强

一样亮。我捡拾一只白鹭遗赠的羽毛

惊讶也差一点脱口而出。我惊讶于

白鹭的白对于满目的绿，竟是深化

和点化。也因此相信：这白鹭的白

只需一点，就足以抗衡山体的夜色

森林的幽深和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白鹭的白来源于光，光线里的矿石

一吨才够凝练出一点。白鹭的白

来源于水，白鹭从水面起飞的瞬间

让人看到一种梦幻，可以真实呈现。

白鹭的白，还来源于山阴下的坟地

尘归尘土归土，青蒿在坟头茂盛

白鹭的叫声里落下蚀骨白和耀眼白。

山中白鹭，有时如珠玉有时如气雾

是阔叶和针叶摩擦和濯洗而成的白。

 

残破的望火楼啸聚一场绿林大会

 

当年的上层建筑依然高于山体森林

但它的英气和襟怀也随门窗而失落。

就像一个落齿憋腮的老护林员坐在

山石上的样子，你看到了失魂落魄

他心里或许正凝聚没齿难忘的事情。

残破的望火楼在月色下恢复威严

它所拥有的存在感，与山林和山石

汇集的方向是协调的。也与泼洒的

月光之水产生的接触面吻合。更与

夜风啸聚的针叶或者阔叶完美匹配

——这场绿林大会一直都在发生着

几十年间的灰喜鹊、白鹭和野猪

泉坞山的多样物种皆可为此作证。

我是从不携带火种上山的，但今夜

因为听懂望火楼胸腔回旋的声音

而在内心升腾一团火焰。我绝不因

一纸危楼的标签而失去往日怀念

也不因白日的喧哗或空茫，而失去

对一个不易呈现的场面，合理想象。

 

野猪出没的警示牌与平安无事

 

泉坞山密林入口处的红色警示牌

就像绿莹莹的稿笺加注朱笔眉批。

也像静谧时空传来的平安无事。

更像一个意味深长的幽默眼神。

小径从森林公园的硬化路面发叉

游向落叶、杂草、枝干交错的深处

深处一直有野猪的传说。但林间

布满的鸟鸣仿佛一直落空的渔网。

野猪从未出没，譬如一条断裂带

从未发生过致命的地质抖动。

但是警醒高悬，无人怀疑那把剑

代表的必要性。我常年在此散步

阅读古邑八景之一的“泉坞晓月”

也常常凝视这块一本正经的警示牌

如同品读一句叫人忍俊不禁的妙语。

有时如春风拂叶禁不住会心一笑

有时如夏雹入颈不由得耸肩变色

有时如秋雁落羽一时间感伤满怀

有时如冬霜败色直勾勾不知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