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街注脚之六:摔跤
(2017-09-26 07:5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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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
分类: 散文随笔 |
摔跤
下笔之前,我觉得应该说声对不起。多年来,我一直把一个人的名字喊错了。
我一直以为,他叫汉子。西街的成年人叫他小汉子,年轻人把小字去掉了,原因自然是有敬有畏。
直到在《杀猪》一文里,我提到了他和他哥水子,才顿悟:哥叫水子,他应该叫旱子才对呀!
他应该是五十年代生人。他的爷爷是烈士,父亲是伤残军人,母亲没有工作。他哥叫水子、他弟叫三子,然后是二妹、三妹、老汉儿子小老六。他全家八口人,生活的正当来源好像只有他父亲的一点抚恤金。他家的生活应该是困难的,因为西街都知道的一个秘密是,水子、旱子、老三、二妹、三妹和老六的母亲,经常偷偷地到县医院去买血。
他家按理说不应该困难呀。但为什么就困难了?我不知道,不能瞎说。
我知道的是,水子和旱子打架sang。sang,第四声,这个字在我们县一直只有读音,没有合适的字形。这个字在江淮之间,甚至到了黄淮,也是只有读音,没有合适的字形。我写过一篇文章《想造一个汉字》,想造的,就是这个字。sang,表示的是“勇猛,有力气”(见1995版《定远县志》)。水子旱子兄弟,既勇猛,又有力气;遇事不大讲道理,不遇事还喜欢挑事;走路晃膀子,看人不正眼,西门大街乃至东大街、南大街和南后街、以及北小街的人,都说他俩sang、真sang、sang得洋熊。
这兄弟俩sang,那可不是吹出来的,需要打很多架才能获得公认。打多少架才算得上很多架呢?这样说吧,打遍四城无敌手!那么怎样才为公认呢?也有讲——四条街的小孩子闹觉,大人一说“你再不睡,西头的小水子小旱子马上就来了”,孩子立马就乖。他们已经到了无需出手便可立竿见影的境地。一讲到这一点,我就想起了文革时北京的“小混蛋”,全国著名,被王朔写进小说的。电影《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王朔演他;在老莫西餐厅,“小混蛋”调解了一场数百人参加的斗殴,只见王朔端起大号的啤酒杯,悠然一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五洲震荡和为贵”!好家伙,真拽!要不是对当年的“小混蛋”印象深刻,且心情复杂,王朔哪能下海过这把瘾?
水子旱子兄弟,尤其是旱子,在我们这地方,大约就相当于北京“小混蛋”那样的地位。
兄弟俩也不知跟谁学的,有一身中国式摔跤的好功夫。我亲眼见过。兄弟俩有时到我们学校的操场来练,也带三子来,三子还带了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叫刘保成。四、五个老几,穿上跤衣——他们叫褡裢,腰带系得紧紧的,更显得膀大腰圆,虎背熊腰。他们在一大圈小公鸡一样的中学生中间开练,宛若明星,神气得很。尤其是刘保成,知道我在看他,却不看我,专心致志地发狠,摔人或被摔,仿佛在用动作鄙视我:你上个中学吓屌人吗?刘保成辍学后,忽然就不理过去的同学了,哪知道他也学了摔跤呢。水子摔跤擅长“小别子”;小别子,他们嘴里的术语,大约就是上面四只手绞在一起的时候,冷不防从底下突然伸脚勾住对方的腿弯,一坐、一跪、一推,这就叫“别”,就能将对手摔得仰面朝天。水子这个动作做得相当娴熟,被摔过的人即使知道他会做这个动作,也防不住,可见水子的本事里已经有了一招鲜。旱子的动作好像更花哨、更丰富、更专业:抢手、防手、蹬手、引手和借手都做得有板有眼,还喜欢边做边说:注意了哦,我要抢你手喽;哎呦,你这个引手做得太明显了;就你,还想借我的手?有点本事的人多少都有点韶道;韶道,也是本地方言,吴敬梓在《儒林外史》里用过,“话多,谝能”的意思。旱子韶道,那是有资格的,他的跤架一摆出来,就显得势子很正。通常,他要摔一个对手,能用上好些动作,比如金丝缠腕、别臂关腿、羊尾巴坠、霸王扛鼎……什么的。旱子的臂力、腰力、腿力都很扎实,说是石锁、哑铃和杠铃练出来的。
兄弟俩当然不是单纯的摔跤爱好者。有一副出众的好身板,在县城体育的好些项目中都能露脸。像篮球场、游泳池这样的地方,他们也好去。他们算是地方上的名流。但是,常在街头显摆的人,无论是中国还是外国、古代还是今天、现实还是游戏,一般来说,他们的表现会被人民群众“尊称”为霸王。这不算个好词。
说的是有一年,省杂技团来县城表演,场地设在县城灯光篮球球场。杂技团表演,姑娘们的表演服当然有紧身装了,身上的凹凸就明显得很。县里一个干部家的少爷忍不住轻浮和躁动,就在场地边喊起荤话,甚至在演员表演至近旁的时候,还动手动脚;被人家不卑不亢劝阻后,觉得面子跌了,不免气急败坏,于是散场后闹事。杂技团的小伙子们早就怒气在胸,但不便发作;看观众散得差不多了,就不再忍让。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轻浮躁动的少爷被扁得鼻青脸肿。不巧的是,旱子当时也在旁边,看到有人打架,而且是外地人打“姆们定远的”,这还得了?这还把姆们放在眼里吗?这要是装聋作哑,以后还怎么在县城横着膀子走路?于是一下子就贲张了。他只知道自己蛮sang的,却不知道杂技团里藏龙卧虎,还有更sang的“强龙”,还没摆好势子呢,就顺带着也被扁了,而且后来还被带到了公安局。唉,本来想露个脸、扬个名的,没想到省杂技团的人太不给面子了。不是说好的“强龙不压地头蛇”么?
这样的事迹还有。下面,我结合一位同学的口述,讲一讲那些年我们都知道的几个段子,有关他们兄弟。哦,我这同学的父亲是警察,所以,我同学能经常看到一些审讯记录。嗨,当时,就那么回事儿。
抓军帽。县城小年轻的时尚之一,是穿军装、戴军帽。家里有兄长当兵,弟弟妹妹总能穿上节省下来的军装。男孩子还有军帽戴。水子旱子没有啊,就到电影院抓。电影院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排队买票、撕票进场、熄灯观影、还有散场这几个环节,都是抓军帽的好时机。瞅准了一顶,就由一个家伙伸手脑后摘瓜,一把薅掉人家的帽子,手往后一背,就传递到另一个家伙的手里,三传两传,几个家伙就做成了好事。被抢的人转头寻望,却哪里有迹可循?就茫然大骂“我日你妈抢我帽子的!”但定睛一看是水子旱子们,立刻噤声,自认倒霉。也是活该,有一次,兄弟几个抓的是派出所所长公子的帽子,招子不亮,结果被人家设套抓了;抓了倒也无所谓,不是新鲜的事了,也不是什么大案,关了两天就放了;但是,据说被戴上铐子狠狠地打了一顿。“他们弟兄俩又被打了”这个消息,在县城里疯传,让说的人和听的人狠狠地亢奋了几天。
顺西瓜。夏天,瓜农进城。小板车,毛驴带,一天挣它头十块;又有酒,又有菜,哪有心思学大寨?这个顺口溜说的是拉板车的,到采石场拉石头挣钱。瓜农卖瓜,也用毛驴车拉。树荫下卸了一堆,圆滚滚、绿油油的;又切了鲜红的几丫,给尝。兄弟俩心思活络,吆喝几个家伙,每人一顶草帽,到瓜摊前蹲下来,装作挑瓜。左扒拉一下,擒一个拍拍,不照;右扒拉一下,擒一个拍拍,还是不照。原本码好的瓜堆就散开了。瓜农自夸说熟了、熟了,我这是沙土瓜,又沙又甜,包你熟的;哎哎哎,你们手上轻一点。旱子详装骂同伴:你看你们几个婊孙子,把人家好好的瓜堆都搞乱了,赶紧帮着码好。几个家伙就假装收拢,却在这个乱吵吵的当口,用草帽遮住一个,往裆下一扒拉,瓜就滚到了后面;后面,一个装作过路的家伙,弯腰用旧衣服裹住它,一捞就顺走了。拴在树上的小毛驴看见了,气得直拉驴屎蛋子。他们一下午能跑好几处瓜摊。这几个家伙!
瞅条子。“旱子,搞哄个去?”“瞅条子去!”瞅条子,与北京话拍婆子、香港话泡马子、四川话绕粉子和上海话扎姘头的意思相近,都与青春的荷尔蒙有关。瞅是第一步;瞅好了一个顺眼的,就上去搭讪。旱子水子们在县城的名气大、脸面熟,街道或马路上几无机会。他们还是选择在电影院。他们进场不按号头坐,场灯未熄,在过道上走几个来回,“瞅”准了目标,就挤进长椅子——电影院还没单人独坐,是一排排二、三十米的长椅子。一般来说,他们总是“笔落惊风雨”,惊走的都是大姑娘小媳妇;但也有不动声色的,不知是约的还是碰的。不是吹,我就亲睹过:水子恰好挤进我的前排,紧挨一个大辫子坐下;他挽一件军大衣,担在腿上。那天的电影是阿尔巴尼亚的《勇敢的人们》,放映至“胖子、胖子”的时候,电影的内外都在哄笑。我趁机伸头一看,好家伙,军大衣盖住的居然是两个人四条腿;大衣起伏,分明有手在下面乱动!
讲到这里,我应该感到不好意思才是。
类似的事,我们这条西街的人都能说上几段。不说了。你也能看出来,这一对会摔跤、打架sang、很鲁莽的兄弟,好事似乎稀罕得紧,不好的事可以装满一大筐。
还是说一件摔跤的事吧。
旱子的跤比水子扎实,所以,就被选中,代表地区参加省里比赛。一路摔,就进了半决赛。旱子的对手是蚌埠市的一名运动员。这人与旱子是朋友——我们这地方离蚌埠不远,私下里,旱子与这人多次摔过,旱子完胜。比赛前一天的晚上,这人到旅社找到旱子,日兑说:老兄啊,我这次要是能进决赛,市里答应给我安排非农业户口,要是能拿冠军,还给我安排到国营企业工作。你……我……那个……行不行呐?旱子二话没说,只是蹦了一个字:照!结果,第二天的半决赛,旱子让这个蚌埠的运动员摔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背”,输了;却输得高高兴兴、心满意足。
就这件事,我听说后,在心里存放了几十年,十分佩服。
水子旱子兄弟都已经不在了。交代一下,水子八十年代骑小轻骑,在公路上遇车祸身亡,年不足四十;旱子前两年得癌症病逝,年近六旬。这一对摔跤的兄弟,终未能摔过命运。再延伸交代一下:大妹早年外嫁,县里没有消息;二妹当过“太妹”,现在的状况可想而知,长相也不如当年好看;小老六在前年的中秋节做了骇人的大事,手刃情妇,很快伏法;唯有三子,现在一家收入颇丰的企业做事,勤勤恳恳,为人忠厚。
这个三子倒是经历过奇事——当年,有一个县城的小姑娘,不知为何,搞死看上了他,非嫁不可。一时间,县城沸沸扬扬,每条大街都愤愤不平,但无人能说得清楚其中道理。这女子不仅长相好看,还上过中学、有正式工作;而且,女孩的父亲是在任的一个大局局长。我的天呐,太惊世骇俗了!女孩反了家庭,终于与三子成了新家,好像日后生了两个孩子吧。一直到现在,三子的日子过得蛮好,早就当爷爷了。
县里好像没人再练中国式摔跤了,这当然与全运会取消这个项目有关,但我觉得多少也与水子旱子兄弟有关。有什么关系呢?我说不清楚。也许大家觉得,在我们这地方,练摔跤的,大概都会成为水子旱子那样的人吧?不知道。他们兄弟是什么样的人?大家眼里、口里都有判断,不用多说。我想说的是,那个时代,我们县城也还有许多其他更坏的人;那些更坏的人,什么人间坏事都做过,但他们过去和现在,从来都没有受到过惩罚;而且他们的日子,比起烈士的孙子、伤残军人的儿子——水子旱子他们家,仿佛一天一地。世间的许多小坏往往都源于大坏,但人们只能看到小坏,而有意无意忽视了大坏。这是一种更大的坏。
我最近遇到三子,问他还练摔跤吗?他龇牙一笑说你还记得那个呀,早就丢了。又聊起旱子的名字,我说自己一直想错了那个旱字,三子却说:你没错,大哥叫水子,二哥叫汉子,就是那个好汉的汉。嗨,我又闹错了,真是汗颜、真是汗颜。
我在西街走一走的时候,会想,这兄弟俩要是生在北宋,或许会好过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