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高一年级学生远足

我走在队伍外面。我借他们的名义
他们借春天的名义，深入旷野
 
晴朗的天空下，晴朗在有序移动
这比枯坐在那里要生动得多
 
油菜地的狂蜂浪蝶跟着飞
只飞了一会儿，好奇心就瞌睡了
 
我边走边擦汗、喝矿泉水。多年前
我是一边走，一边喝着绿豆汤的
 
我随这些红扑扑的面容一路走

我已知道要走到哪里，他们还不知

跟小盆友一起玩水

到水库中间停下船来，就等于走到了圆心

如果圆心不够明显，就让小船动一动
涟漪匀速扩散，唱片不紧不慢
 
小盆友们心里晃动得厉害，歌声大多走调
光线的唱针并不能保证一颗童心
被清晰传达。但光线至少让声音清亮
 
小艇冲起来的时候，小盆友表情奇异
她们从一个梦转移到另一个梦中
据此推断，她们对于飞翔也是似曾相识的
 
丘陵之间有一汪水，各种绿就理直气壮
各种能飞的生命，就从天上顾影自怜
不像我们困在一座城里，被气氛死死按住
 
看一幅临摹的楷书
 

看，有时需要闭上眼睛。那年诗人出名
我为之写过《闭上眼睛也是一种看法》的文章
 
现在面对的是书法，眼里所见是像
心里所见，是凝神和专注，是面容和素心
 
是气象、云蒸霞蔚、风平浪静和波澜不惊
羲之与鹅池能够浮出来，说明墨的浮力够大
 
所谓力透纸背，原是心意相通
譬如闲云野鹤留在天空的痕迹
 
我还看到时间像心香一样静燃，优雅的
玫瑰不慌张。闭一会儿眼睛等于成一会儿仙
 
这与听琴是一个道理，我需要认真打理自己
一张空空的宣纸，一方盈盈的砚台
 
我需要将随身的一个小世界
开辟出一间文房

在一片水域边散步
 

我习惯在真相的外面转一转。我习惯
早早晚晚听安徽省省鸟在鸣叫
身旁的这一大片的宁静，足够把其它声音
吃掉。我习惯想象那些一直沉默的鱼
 
鲫鱼、鲇鱼、白条，还有草虾和毛蟹
它们认真生活的态度，从不轻浮的态度
对我来说都是有价值的。我要养成好习惯
以便映照蓝天、白云、飞鸟

在葬礼上愣一会儿呆
 

愣呆，就是身体里的神开小差了
这与躺在那里的人不同，他的神已经放弃身体
奉命向上归位，至此，这个无神论者
才实现曾经的誓言
 
他的生前——总之是与我们相仿佛的
大体相似，细节相异。由此想到
今后我们再见，因为都卸下了沉重的负担
聊起天上的事情，话题应该是轻松的
 
但从现在看，迷雾还普遍弥漫
很多人执迷不悟，不晓得自己的神在伤感
 
曾经触摸过含羞草
 

那时，手还单纯。似乎所有小户人家
都养着含羞草。同学说，你摸摸呀
我就摸啦。我喜欢这片绿羽毛和它的颤动
 
后来，我触摸过许多针叶和阔叶
也阅人无数。这期间，含羞的年代转瞬即逝
虚情假意大面积爆发，堪比一场不退的瘟疫
 
现在，我触摸回忆，羞耻自知脸色平静
广场上那些精心呵护孩子的老人
是否与我一样，心里还存留一些柔软
 
倒春寒
 

不仅令穿衣乱套，从医院门诊看，似乎一切都乱套了
老人和孩子的薄弱集中在这里表现
陪护的家人，除了抱怨，又能有什么办法
一管管的吊针悬垂在那里，似乎透露
天上的事情，人间还无能为力
 
我家门前养了两盆非洲茉莉，刚从温室出来透气
就遇到这场寒潮。它们病恹恹的样子
让我心里难受。唉，这些单纯的热带客人
我向你们致歉，我虽然习惯了世事无常
但无意让你们也陷入季节的错乱
 
回忆一幅画
 

在图书馆，以及一些中小学的教室里
好像都有这样一幅画：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螺旋的书籍上面，走着一个很精神的人
 
我一直担心这个悬空的造型
多年来，常常在梦中遭遇坍塌、一脚落空
但我从来没有对这句名言失信
 
我看过赵昂兄与吕士民合作的《画里有话》
就是一幅画，图解一句话
它们最后汇聚成一本蛮有意思的书籍
 
我要是不做噩梦的话，正常的思维
应该是这样的：沿着书籍的阶梯
人类最后会走到地球的外面，成为神仙
 
在韭山洞取一首诗
 

没进山洞，我已经原谅了自己
常犯的一些过错。山都有漏洞，岂有完人
 
觉得在洞里，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其实不然，洞内有灯光，好似神谕
 
在山的心眼里，我想人最好不要耍心眼
否则，不是磕脚就是碰头
 
我在淡季进入洞内，此刻，全世界的人
都在外面，包括天上的和地下的
 
我走着走着，就听到了内心的声音
而内心，跟山洞的虚静是重叠的
 
去看一棵老树
 

他们说，山里有一棵老树
于是我就跑了很远去看这棵老树了
我很久没有导师，我从来也不能无师自通
 
我从南边进到山里，但站在山里观察
似乎从任何方向都进不到山里
这是山的天下，每棵树都遵守规矩
 
我能记得的老师，极少数的那几位
有的归位成了星辰，有的痴呆落在尘埃
我想知道一棵老树怎样生成浑身智慧
 
现在，我终于站在老树脚下
老树像一个高人沉默不语。老树一生的落叶
不知道有多少，它们去过哪里也是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