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自己的声音

                                     ——湘潭特殊学校参观有感

                                              燕儿飞飞

    最先听到那些声音的时候，感觉怪怪的，甚至有些许害怕。房子是陈旧的，墙壁有些黑，门窗有衰败的迹像，声音从那空荡的冷清的教室里穿透墙壁，咿咿呀呀的地传过来，瓮声瓮气，含混不清。实在不敢用不敬的词语去亵渎这在天地间发出的原本也可以称得上正常的声音，尽管我们可以将之理解为它没有普通的人类发出的声音那么美妙，但说实在的，当我行经走廊，第一次与这些声音相遇，我真是不习惯，脑海总感觉像有一群动物在那儿嗥嗥地叫。抱歉，我仍使用了不敬的词，可是，我不能忽视我当时的感觉，虽然我知道其实那是和我们同处一个世界，拥有同样面孔的万物之灵长的动物——人类，发出的声音，而且，这些声音于他们本人来说，可能极其正常，甚或动听。但是上帝给了他们一种特别的呈现，也赋予了他们一种特别的称号——聋哑人。

    这人世间人类唯一无法选择的是自己的出生，而因这出生，自然的便生出诸多的不平等来。如果上帝给人类以选择的权利，这些闪现在我面前或鲜嫩、或活泼、或诚恳的生命，谁会愿意选择以这样一种方式存在于世？可是，容不得他们有选择，他们注定从降临人世的那刻起，便成为世间特殊的一群。“他们是最痛苦的，因为他们能够感知世界、认识世界，却无从表达，无从交流。”我们这群所谓的正常人以自己的日常经验肆意地评说。

    真的是痛苦的么？或我们真比他们高明和幸福？当静下心来，认真聆听那对于我们来说纯属呓语的声音，才发现，也许，该换一个视角看问题。“阿奔，请你来读课文第一节。”穿着背带裙和我们一样爱美的年轻女老师单纯地微笑着，以温柔到骨子里的声音对坐在第二排的一个男孩子说。读课文？让聋哑的孩子读课文？不知该用什么词描述我们这些在现场听课的正常人类心中升起的疑惑与惊惧，我们，每一个人，压根儿从未想到过聋哑人还可以朗读。可是，千真万确，那个叫阿奔的孩子在老师爱意盈盈的目光注视下站起，十分大方自信地朗诵起来。“太阳就要从西边落下······”“嗯，嗯，嗯······”“嗯，嗯，嗯······”在耳边响起的是一连串类似蜜蜂吟哦的声音。没有人能听清楚他在念些什么，但他却很认真很投入地念着，每个字都如黄豆咯嘣落地，脆生生地响，错落有致，音韵和谐，竟至于生出几份音乐的节奏与旋律感。

    茫然？迷惑？惊讶？感动？无从描述被这个叫阿奔的孩子乐观的朗读所带来的内心的震惊。原来聋哑人是可以发出自己的声音的，原来聋哑人和我们一样是可以大声朗读的。可怜，我们那平常因不了解而妄自生出的偏见，以为聋哑人发不出自己的声音，或不敢大胆地发出自己的声音。要嘲笑么？那一个字也无法听清的朗读。可是，这个叫阿奔的孩子以坚定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存在，他从头到尾都读得那么动情。谁敢否认，他发出的不是他内心最诚挚最饱含情感的声音？谁敢否认，他的朗读不是他那个世界里最流畅、最美妙的朗读？美丽的女老师竖起了大拇指，含情脉脉地夸奖他：你真棒！这个世界如果有一种真实的聆听，真诚的理解，真正的欣赏，那么，它应该是属于这位让我们内心肃然起敬的女老师的。她是一个正常人，却穿梭在一片无声的世界，用她的微笑，她的温情，她的耐心，她的无私的爱，鼓励每个聋哑的孩子竭力发出自己的声音。

    清澈地听到了来自那个世界的美丽回响。不只是阿奔，还有阿楚，还有其它的男孩和女孩，个体读，分组读，齐读，每个孩子在女老师的引领下，都努力发出自己的声音。肃穆，沉静，以温婉而又柔软的心灵聆听这另一个世界的朗读，尽管仍听不懂，尽管仍咿咿哑哑，但感觉像是行走在飘着晚风的田原，轻风拂过，送来一阵整齐而又和谐的管弦乐。这音乐断续而又不失纯粹，尖锐而又不失美好，它轻轻地轻轻地漫过我的心扉，在我的内心世界悄悄地浸润，沉淀，累积。然后，我含笑；然后，我失语；然后，有一种叫泪的东西不禁意间爬上眼眶。

    我为什么要流泪？为这些不似朗读的朗读？还是为那偶尔从某个聋哑孩子口中努力迸出的“太阳”或“晒被子”等简单的词？哦，上帝，因为一时的疏忽，给这样一群如花的生命开了一个沉重的玩笑，让他们面对浩瀚的大千世界，纵有万千感叹，却无法言说。可是，他们没有选择沉默或孤单。他们顽强地凭借自己的不屈，倾尽全力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每个声音都宣告一种存在。每个声音都不可以被遗忘或被忽略。面对这昂扬向上、奋力拼搏的一群，也许，真正该保持沉默或无话可说的是我们——这些自以为拥有动听的声音、美妙的喉咙，心智健全的正常人。有什么理由认为我们比他们更优越？有什么理由认为我们比他们更高明？目睹那位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老师用她温润的话语、如花的笑容、恬静的神情、细腻的爱心，穿梭于一个个失语的心灵，宛若一位优雅潇洒的指挥家，灵巧地挥动手中的指挥棒，每时每刻，让每一位奏乐者都能倾心释放属于自己的声音。这声音在天地间流转、翻动，成为生命最灿烂的华章。我只有心生敬意。

    如果除了留一些感动的泪外，还有什么要说，那么，我想，我愿以我纯洁的心向我今天遭遇的这个特殊群体——聋哑孩子和他们美丽的女老师，致以我最崇高的敬意。是他们让我明白：生命里，即使遭遇残缺，也能发出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