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推进去时还能说话，虽然声音很微弱。他对我说：“不想去……”眼角淌出一颗泪珠，很快被移动床滚动时的抖动震落。

　　“ICU”几个红色大字越来越近，我的眼眶湿了。

　　两周前还与他一起喝酒谈人生。他说他能做到一生不去公安局，但保证不了不进医院。他还说要是真生重病了，不想进ICU，情愿轻松地、有尊严地死去。他举起杯子笑着说：“人嘛，谁没有一死啊！”然后就一口干掉了杯中酒。

　　没想到他真进去了，是女儿女婿说尽了好话甚至带点强迫才送他进ICU的。

　　我从门玻璃看进去，只见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围着他，仪器上接满了管子。ICU像一艘在海面飘浮的帆船，随时可能被波浪掀翻。

　　三天后我去看他，在ICU外等候探望时间。他女儿哭着告诉我，她爸向护士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可能想写遗嘱。我劝她别哭，可我自己鼻子酸酸的。

　　门开了，我们挨个儿进去。他变得瘦瘦的了，闭着眼睛，鼻子里还有下身都插了管子，嘴巴被一只透明的软罩子盖着。我叫着他的名字，他微微睁开眼睛，手在动，好像想伸过来。我忙握住他的手，他想捏紧我的手，可是体力太弱，已经无力捏紧了。我感觉得出来，他有话要对我说。我说：“你会好起来的，放心在这里治疗。”他微微摇了摇头，眼中又滚下一颗泪珠，顺着眼角淌下去。他已经动不了，嘴巴又被罩子严严地盖住，失去了说话的自由。

　　走出ICU时我仍在想，他想跟我说什么呢？

　　二十年前我俩相识时，他是单位的篮球队员，高高大大的身材和爽朗的性格很招人喜欢。后来因为一次粉碎性骨折，他退出了篮球队，开始写作，就与我成了文友。他与我在一起时，说得最多的是人生的未来。我避讳说死，他就笑话我：“人生自古谁无死。”对死看得很泰然。

　　病危通知接连发出，他剩下的日子真的不多了。他一直睡着，已经不会说话，只有围在身边的几台仪器发出不同的声音。我不知道他是否还想从ICU里出来。我怀疑，那天他捏我手就是想告诉我，他想出去。

　　我对他女儿说：“你爸是个明白人，他不想呆在ICU，就让他出来吧，满足他最后的心愿。”他女儿流着泪说：“出来，可能活不过今夜啊。”她说，要是不送她爸进ICU，亲戚和乡邻们会怎样想？

　　我语塞，懂她的心愿，也理解她的顾虑。

　　第二天一早接到电话，他走了。

　　我急忙赶到医院帮助料理后事，他的亲人告诉我，他走时瞪着眼睛，嘴张得大大的，插管子的地方淌出了紫黑色的血。我的老友，你是走得心不甘啊！

　　亲人为他换衣服，掀开被子时掉落一张纸，他女儿捡起看，突然放声大哭，哭得喘不过气来，任谁都劝不住。

　　纸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我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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