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蝴蝶，白蝴蝶

邵顺文

 那个叫做梦想的名词，想象起来，多么像一只火红或者洁白的蝴蝶。

以一个老师的身份，绘声绘色地给成百上千的孩子布道。每次讲座结束以后，都是清一色的掌声，辣味十足的合影，香气蒸腾的签名……

那天讲座进行到两个小时左右的时候，我一改以往的节奏，突然宣布，留给每个学生三分钟时间，把自己最期望我解答的问题写在纸条上，然后递交给我。

“二十年前，当我和今天的你们一样大时，我常常告诫自己，要做一个勇敢的人。敢于站立，像雨后的草尖。”

用这句话鼓励他们的时候，我的脸在燃烧，炽热的火焰，酱紫色的，也可能是褐色。天知道，二十年前，我胆小到什么地步——曾经有一次，上课尿急，因为不敢举手汇报老师，硬是在课堂上尿湿了裤子。每一句鼓动的话语，都含有虚假的铅和水银——要么俘虏，要么毒杀。

终于，有一个个头高挑的女生从人群中站了起来。一袭长长的红裙，像一团云，向我燃烧而来，接着，又像电影放映中的回放一样，向着自己的座位燃烧而去。

掌声响起来，献给刚刚这位勇敢的——红蝴蝶！于是，他们的巴掌就跟炸米花一样，噼噼啪啪地炸响了起来。

打开纸条，一行清秀的小楷：“请问作家，你感觉最幸福的时刻是什么时候？安迪”

我栩栩如生地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2009年7月，《读者》转载了我的作品《给鸽子让路》后，一位远在内蒙古的读者给我写了一封信。大意是，以前他一直喜欢用鸽子炖汤给自己的孩子喝。有一天，他碰巧翻阅这期杂志的时候，他的孩子凑了过来。孩子和他一起看完了这篇文章后，泪流满面地依偎在他的肩膀上，说：“爸爸，我以后再也不喝鸽子汤了。”他在来信中，附了一张他和孩子的合影。女孩，五六岁光景，眼神清纯，像墨玉一般。对着那张照片，我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面颊——像轻吻一只将要飞翔的鸽子——那时，我认为，是我有生以来最幸福的时刻。

那个叫做安迪的女孩，多像一只红色的蝴蝶，在她开了一个头以后，孩子们的小纸条就像五月的槐花一样，纷纷落到了我的麦克风旁。

“你的QQ是什么？”

“为什么我的思绪总是很乱呢？”

“从一开始，到现在，你一共努力了多少年？”

“你写作的动力是什么？”

他们中，真正问我写作的并不多，一个比一个“雷”的问题，真的让我大跌眼镜。当你试图让孩子们知道该怎样的时候，我发现，他们只是想更多地了解我——那些我们强加给他们的翅膀，他们并没有安放在自己的双肩上。

这才是真正的他们！关不住的他们！魔幻于现实的他们！如果每一个未来都以同样的面目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那不是人类的喜剧，而是悲剧。

流行的励志学对于成长中的他们来说，并非人人都乐意接受。比如抽象到不能再抽象的木桶理论——短板决定人生。

这就是接下来我要说的另一个安迪，另一只蝴蝶。

在一堂关于“在意”与“不在意”的作文实战训练课上，每个学生都在规定的时间里，完成了这篇习作。

批阅他们的文章时，我被安迪的文字重重地击中了。

“我的心灵在飞翔，它并没有为了寻找合乎世俗眼光的安稳而匍匐于地。”

“木桶，或许补上短板才能盛水，可谁又说木桶就一定要用来盛水呢？”

这样的句子，像一条条抛物线，像一股股涌动的岩浆，像一波波浩荡的洋流，像一段段风起云涌的时代——荡涤着我内心的镭和铀。

我像沉醉在一个巨大的森林氧吧一样，沉醉于这令我重生的钾与钙之中。

安迪，你知道么，生命是一场漫长的修行，每次绽放都是一席孤独的饕餮。

安迪，你知道么，远离媒介意义上的孤独，将会让看起来坐拥一切的人，永远一无所有。甚至不能拥有一个盛大的气球，贮存自己无法独享的忧伤。

安迪，你知道么，马尔克斯走了，就在我刚刚泪流满面的一瞬前。他像一只璀璨的蝴蝶，留下了百年孤独，却带走了又一个百年孤独。

安迪，一个真正称得上自我的人，一定可以理解一句话的含义：成功和失败，都可以带着跋涉者长眠不起，如同酒徒长醉不醒。

安迪，这个亭亭玉立的姑娘。当她着一袭白色的衣服时，她就是一只白色的蝴蝶。她就读的学校是这个城市最好的学校，再过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安迪将和中国所有的高三学生一样，参加一场全球最大规模的考试盛筵。

安迪的爸爸妈妈期望她能够考取一所金融学校，那是一个意味着优雅与稳定的未来的前景。

但安迪的文字告诉我，她的梦想，是一个作家。与她爸爸妈妈的规划相比，安迪更斑斓多姿。

安迪在这篇文章结束后，附了一张小小的纸条：“老师，下节课如果我妈在这，文章就别评讲了——引发家庭矛盾。”

止不住抬起了手，向着干旱已久的一角土地，使劲地擦拭。揉。

安迪，谢谢你的真诚，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另一片无垠。

梦想的纯度与广度。蓝蓝的。多边形，或者圆。

从某一个注定的时刻起，每一张青春朝气的脸庞，都让我联想起一个美丽的名字：安迪。安迪，安迪，多么美丽的蝴蝶！

除了你们、我们、他们、她们之外，在我的人称代词里，还有一个，“安迪”们。

桑塔亚娜说：“哥伦布是凭着信念发现了新大陆，而不是靠航海图。”

我相信，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新大陆，那么一定就诞生于这个由我刚刚发明的人称代词之中。

马尔克斯，走了。

像一只羽化成仙的蝴蝶。

这一刻，我在月光下踯躅，结构复杂的盐以液体的形式在我的眼眶逡巡。风像牛奶一样轻轻流淌着，一只只袅娜摇曳的蝴蝶，向我渐渐靠近的瞳孔，展示了其韵味十足的美与本质：

一株株朝向天空的树上，一片片灵动诗意的叶子。

安迪们，请让我，在这个银装素裹的夜晚，请让我以梦想的名义，向叶子一样的你们致敬，向一只又一只红色的、白色的蝴蝶一样的你们致敬。

让我们一起，以一群蝴蝶的名义，向一只飞向另一个世界的蝴蝶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