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
邵顺文

    对生命的虔诚，有时是严肃的，有时却又是颇具调侃味道的。
    在2013年中国海洋文化节上，有一个节目是祭祀龙王。祭祀龙王的队伍非常壮观，偌大的海坛，数百号渔

民，井然有序地表演着。他们有的来自舟山本土，有的来自上海，还有几个来自山东。非舟山籍的渔民，都是自发前来，他们的身上，写着自己的故乡，红色的背心，在明媚的阳光下，格外显眼。
    祭祀的队伍，分成几路，不断地在海坛中游走。那架势，像一条又一条九曲回环的长龙。每个渔民的手里

，都握着一柱长长的香火。那香火笔直地竖立着，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山东的几个渔民，走在一支队伍的尾部。我仔细地观察他们几个人，发现他们的年龄都很大。他们每个人

的头发都是雪白的——在他们的头上，我几乎找不到一根黑色头发的影子。他们的姿势，非常虔诚。每个

人都挺直了自己的腰杆，而他们的双手，与他们的身体保持着标准的垂直。他们手里的那一柱柱香火，则

与他们的双手保持着垂直，并与他们的身体保持着不变的平行。
    音乐流淌在空中，也流淌在他们的眼角。
    一次一次，他们行走到我的眼前，一次一次，我为他们的虔诚深深打动了。
    为什么，他们要从遥远的他乡来到舟山，参加这个盛大的祭海大典呢？按照年龄，他们应该安静地呆在自

己的家里，享受生命中美好的黄昏时光。为什么？
    答案，也许就隐藏在他们庄严肃穆的姿势中。
    莫非，他们几个，世代都是渔民，他们的心里，都装着对大海深深的爱，所以，他们才从遥远的故乡赶赴

异乡，通过祭祀，表达对大海的感激与谢意？
    莫非，他们几个，都有自己的亲人曾经在大海的肆虐中失去了自己的生命，所以，他们才从遥远的故乡赶

赴异乡，通过祭祀，表达对大海的诉求？
    莫非，还有其他什么难以弄清的原因，激发他们几个，从遥远的故乡赶赴异乡，赶赴这场激动人心的盛会

？
    正在我陷入深深思考的时候，观众群中，发出了轻微的骚动声。
    我向前看去，看到在不远的地方，一个山东渔民因为神情专注，没有看到自己脚边的台阶——他的一只脚

踏空了，跨到了台阶的下面。他打了一个趔趄，但是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他把落下台阶的脚从台

阶提了起来，很快，又加入到队伍的行列中。
    一切照旧，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借着明媚的阳光，我看到，就在他身体倾斜的那一瞬间，他手里的香火依然保持着直立的姿势，那不是对双臂的直立，而是对海坛的直立，对大地的直立。
    这个小小的细节，我将终生铭记。
    答案，莫非就隐藏在这个细节中么？
    不由得想起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在他的一篇散文里写到的自己的奶奶。根据医生的诊断，那个下午，他

的奶奶将离开人世。阳光明媚的午后，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聚到奶奶的身边，期望奶奶能够安静地躺在床上，给他们讲讲自己临终前的嘱托。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奶奶并没有像他们期待的那样消停下来，而是提起家里的

菜篮子，握着镰刀，就往田野深处走去。
    众人惊诧不已，问她要做什么。
    奶奶说：“家里的猪没有草吃了，我去割点猪草。”
    这是多么令人难忘的一句话呀。做自己想去做的，生命就有意义，就有长度。
    这一刻，在明媚阳光下，我似乎看清了生命的意义与本质——而我们看到的严肃与轻松，则如一片树叶的两面，一面色深，一面色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