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站立

邵顺文

残酷的战争，往往也留下诗意的枝叶。在赤壁古战场，似乎没有什么比庞统先生当年栽种的那株银杏更富诗意。

屈指算来，它的年龄应该有1800年光景。漫长的岁月，不曾葬送它的生命。无论它眼睛里的长江怎样浩荡，无论那场惊心动魄的战役怎样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说中不断变幻着情节，无论历史在它的面前如何演化，它自岿然站立。它像一座不朽的城墙，更像一只明亮的眼睛。它以自己的博大见证了一切血雨腥风，见证了一切刀光剑影，聆听了一切鸟语虫鸣，聆听了一切晨钟暮鼓。它洞知一切，那是比一场战争更加气势磅礴的天地律动，那也是比一滴江水更加渺小的细微运转。它的长存，是一个偶然，还是一个必然？当我静静地站立在它的身边，凝望着它遒劲的树干，凝望着它倔强生长的枝节，凝望着它每一片小小的但是却闪烁着金光的叶子，凝望着从它的枝叶间投射到地面上斑驳的影子——我的心，深深地震撼了。

是什么让我感到了颤抖？是它身边已经流逝的千秋岁月，还是它身边已经流淌了千年的滚滚长江？是一天又一天升起又落下的火红太阳，还是和太阳一道起起落落的浩荡长风？面树而立，我扪问自己，恍如面对一个睿智的长者，惶然不敢递上自己仓促的答卷。

此刻，我的心，就这么跟随着这疑问回到了那个英雄鼎立、风起云涌的时代。当我眼睛穿过那一片片银杏叶时，我仿佛望见了一张张正在绽放光泽的脸，曹操，荀攸，贾诩，周瑜，程普，鲁肃，刘备，诸葛亮，孙乾，仿佛他们还在，仿佛他们的战火也还在我的脚下蔓延着。也许，正是因着这些传奇的人物与往事，这千年银杏，才有了自身的站立与其不朽的价值和意义。

阳光暖暖地照耀着我眼前的银杏。它默默站立，仿佛漫长的时间，心无旁骛。不知道它是否还记得当年武侯在拜风台祭来的那阵大风？不知道它是否还记得诸葛亮为凤雏庵题写门牌的趣事？不知道它是否还记得望江亭上黄盖当年观望曹营的背影？不知道它是否还记得翼江亭上周郎眺望乌林的勃发英姿？时光荏苒，风月不在，但是，当年的火焰似乎依然在跳动着，闪耀着，呼啸着，煮得天地彤红，煮得江水蒸腾，煮得人声鼎沸，直让千年以后的人们仍然能够感受到昔日血腥战场遗留的冷冷的余温。

那是一个不朽的传奇。当我静静伫立在午后的金銮山上，直面这株岁越千年的银杏时，我的心，仿佛和它一样宁静淡泊。风过千年，雨打千年，雪舞千年，江涌千年，千年的时光，埋没了多少英雄豪杰，卷走了多少滚石飞沙，可是，为什么这株神奇的银杏树却站了下来，连同它主人的名字和往事？

我的思绪正随风飞扬：倘若，当年的大地上，没有发生那一场名扬海内外的战事，我们的今天是否还会如眼前这般的光景？倘若，当年的大地上，没有刮起那一阵摧枯拉朽的飓风，我们的现实是否还会像现在这样的格局？思想可以载着我们重返过去，双脚却只能带着我们走向未来。而这一株神奇的银杏，它目睹了大地上生发的一切，却不做记录；它聆听了身边响过的各种声音，却不做诉说。就这样，它像一尊石像，默默地站立着，默默地守候着，守候着千古英杰的魂灵，也守候着千年后与它长谈的知音。

不容转身的历史，也许就是几何学上的一条射线吧。正在沉浸其中的时候，我看到一片银杏叶，轻轻飘零，像雪花，像羽毛，像一只翩跹的蝴蝶。

我轻轻地捡起它，侧耳聆听，叶子里传来了嗡嗡的声音。那是曹操在华容逃跑时的喘息么？那是大火焚烧时江水发出的声音么？那是周郎敲响的战鼓么？凝望着当年亲手栽培它的主人庞统的凤雏庵，凝望着它不远处的峥嵘树木，凝望着那层层叠叠的嶙峋石块，凝望着那滚滚不息的长江怒涛，我轻轻地问眼前这株站立了十多个世纪的银杏，也问十多个世纪后远道而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