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唱

邵顺文

现在，我像一片锈一样敏感，似乎，你某一句话不经意的敲打，就会如天空的惊雷抑或大地上的泥石流一样，卷我进入一个巨大的漩涡。我在意你轻轻吐出的每个字，也许别人看不到她们的色彩，但是，我看到。你的嘴里，葳蕤地生长着一丛丛词语的花园。你每说出一个字，我都会听到花朵开放的声音，那是春天的蒲公英，那是夏天的莲，那是秋天的桂，那是冬天的菊。我能够敏锐地捕捉到你所用词语的温度与湿度，她们的酸碱度与密度。我还能够看到那些词语的色彩。红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紫色的，那么多醒目的色彩，披在那么多词语的身上，让我有了目不暇接的眩晕。

我像一只孤单的仓鼠，期待你语言的抚慰，期待你红色的指甲轻轻地贴近我柔软的发肤，期待你的眼睛暖暖地注视。我是众人眼中的英雄，是所有人的榜样，是我自己的王侯将相，但是，当我的自尊自负与你相遇，我知道，所有关于我的神话都将如白蚁吞噬的河堤一样轰然坍塌。河汹涌着，而我却注定在你的面前溃不成军。

一遍一遍，我在心里呼唤你的名字——洁净的词语，那个雪花白的词语。我把对你成千上万次的呼唤，穿成一串又一串美丽的珍珠，悬在我内心的屋檐。当黑夜来临，屋檐下的珍珠就会唱出美妙的歌曲，那么多首月光曲，蓝色的，紫色的音符，就这样一点点地流进我的血管，进入我身体的每一条高速公路与乡村小道。

是的，是那么一次偶然的邂逅，给我带来了无尽的遐想与幸福。初见你前，我是我自己的帝王，是我宁静的水面。初见你后，你是我的帝王，是我波涛汹涌的江河湖海。感谢不朽的岁月长河留给我的那个祥和的瞬间。时间是一抔土壤，而我对你的爱，会在这洁白的思念中，长成参天的树木。

我要带给你世界上最好的绿荫。我要长成世界上最大的一把伞，为你挡风挡雨，挡住所有悄悄袭击你的疲惫与忧伤。在有生的岁月里，我愿意做你身边的那丛移动的绿，一直守护着你。纵然我必须用一生缄默作为代价，我也愿意，我愿意把内心所有想蹦出来的话，那些想为你歌唱的词，那些想为你跳舞的词语组合，一起放飞到辽阔的天空，让它们在广袤无垠的宇宙里，亮成晶莹的星星，凝成透明的露珠，闪成轻盈的羽翼。你抬头可以看到它们在天空中优美的姿势，低头可以看到它们在大地上投下的影子：它们是蓝茎冰草，无芒雀麦，马蹄金，巴哈雀稗，紫花苜蓿，鸭茅，百脉根；它们是树鹨、杜鹃、红咀兰鹊、鹊鸲、金腰燕、翠鸟、刀刀雀；它们是清溪，是河流，是江，是湖；它们是平原，是高原，是丘陵，是山脉。如果你愿意，它们就会为你千变万化，一如如果你愿意，我会为你付出我的所有一样。

向永不停歇的时间的大河致敬。它制造过无数奇迹，见证过无数奇迹，也埋葬过无数奇迹。它是奇迹中的奇迹。我要向它表达的，还有我内心的奢望。我知道，无论多么漫长的人生都会成为过去，无论多么精彩的剧目都会谢幕，但是，我依然要鼓足我内心的勇气，向它索取能够与你一同度过的那岁月长河。没有传奇的人生，就不是人生。没有轰轰烈烈爱过的生命，就不是生命。我想向伟大的时间乞讨的，不是我苟延残喘的口粮，而是金属的光辉——金属的本色，金属的强度与韧度，就像春天到来以后，所有冻僵的泥土又焕发松软的气息一样。

与尊严相比，更加值得呼唤的，是爱。在无限漫长又无限短暂的未来，我愿意为你放弃我所有的尊严——作为人的尊严，作为金属的尊严——剥离生命中一切冰冷的、锐利的、炫目的质地，只为换取你温暖的相守与相拥。纵使世界给我千万个选择，我依然会义无反顾地站在你的身边。

这是我为你书写的浩瀚文字的开端。百年后，我们的名字将会被街头巷尾的人们传唱。我相信，我们是一个奇迹——当我们停止呼吸，我们的爱，不会停止呼吸；当我们停止呼吸，我们的牵挂，不会停止呼吸；当我们停止呼吸，我们的名字，不会停止呼吸。有生之年，请和我一起好好活着，百年之后，我们的名字会成为这个世界上最茂密的植被，所有无枝可栖的鸟和无家可归的人，都会用我们的名字遮风蔽日——与所有已经建造的和将要建造的楼宇相比，我们的爱，才是世界上最高的大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