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桥上青莲踪

邵顺文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是唐朝诗人李白的一句名诗，也是李白对自己为文与为人的写照。以青莲居士自居的他，一生似乎只钟情三件事情：吟诗，舞剑，饮酒。李歌、裴剑、张草为当时“三绝”。一生幻想政治报国的李白，由于其个性张扬，放荡不羁，在官场很不得意，以至于任宦的时间非常短暂，但这也为他到处行走、广泛交游提供了广阔的天地，从而使他得以有机会遍寻祖国名山大川，释放出一首又一首脍炙人口的诗歌。

在李白的诗歌中，描写景致的篇幅甚多。著名的《望天门山》就是他在安徽马鞍山所写的一首诗歌。“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也许，李白就是坐着这艘小船从当涂来到了长江三矶之一的采石矶，在那里畅览翠螺山，舞剑吟诗，醉酒捉月，制造了一个又一个神奇的传说。

采石矶是马鞍山最著名的景点。李白与采石矶的渊源，可以通过太白楼、捉月亭、行吟桥等觅得。

太白楼是长江上著名的古建筑，它与岳阳楼、黄鹤楼、滕王阁并称江南三楼一阁，其在中国历史上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捉月亭，是李白酒醉后捉月的地方。相传李白醉后捉月，坠入长江，他的身体化成了一条神鱼飞上了蓝天，而他身穿的宫锦袍，则漂流到江心洲头的浅滩上，以至于洲上到现在还有一个地方叫做“宫锦”。

采石矶上，我最喜欢的仍然是那座诗意十足的小桥。

桥不长，不到十米；也不宽，大约三米左右。绿树环绕，蓝天相映，让这座小桥少了几许人间烟火。传说李白在采石矶吟诗，大多都是于此桥上进行。若果真如此，行吟桥上每一片石头，都该承受了多少文化的积淀呀？那么，这座不足十米长的桥，它该有着怎样的密度？怎样的浓度？我又该以怎样的虔诚与尊敬迈上这座桥，该以怎样的步法从桥上跨过，该用怎样的心境表达对这座桥的感恩与谢意？

你可以忽略任意一座桥，但是，你不能忽略眼前的这座小桥。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桥呢？桥不在长，有诗则行。何况，这桥畔，曾经留下太白的身影；何况，这桥畔，曾经留下太白的歌吟；何况，这桥畔，曾经留下太白的欢笑与叹息？

这是一座令人景仰的桥。桥两侧的栏杆上，竖立着一尊尊与莲花相关的石刻。这些石刻是精致的，与这座桥有着等比例的协调感。石刻的形状各异，但是，都与太白先生自喻的莲花相关。有的主题是莲子，有的主题是莲花，有的主题是莲苞。莲，廉，出淤泥而不染。古往今来，许多文人士大夫都把莲花当成自己的精神寄托，以莲自寓，营造属于自己的至纯至真的人生境界。

“牛渚西江夜，青天无片云。登舟望秋月，空忆谢将军……”“绝壁临巨川，连峰势相向。乱石流洑间，回波自成浪。但惊群木秀，莫测精灵状。更听猿夜啼，忧心醉江上。”这些都是李白描写采石矶的诗歌。我们可以想象，有多少个不眠之夜，李白在采石矶的行吟桥上来回踱步，低头吟咏？行吟桥，是一个证物，它见证了诗人在采石矶度过的每一寸光阴，提供了诗人在采石矶悲愤无助、苦度岁月的证据。

但是青莲居士对于莲花般圣洁人生的期冀从来没有减少过——“碧荷生幽泉，朝日艳且鲜。”“镜湖三百里，菡萏发荷花。”他不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因为他根本不懂政治，他在朝廷里做出的最轰动的事情，就是让高力士为他脱鞋。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来，这样的事情，充其量只能给李白带来一时的快感，其余的时间，他只能在漫长的报复与排挤中苦挨。

李白就是这样被赶出大唐的政治中心。他的出走，对于他个人来说，是一种失败；但是，对于唐朝乃至以后漫长的岁月来说，却是另外一个宝贵而意外的收获。他以自己的粗犷、豪放、大气雄浑、无拘无束成就了自屈原以来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品。他是中国的诗仙，也是世界的诗仙。大唐以后，几乎每一个进过教室的人，都接受过他诗歌的滋养。他的诗歌，因他怀揣的一颗莲花般圣洁的心而格外璀璨、芬芳。

传言有人曾半夜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在行吟桥上静静安坐。也有人说，半夜的行吟桥上，经常会有一个白胡子老头高声朗诵自己的作品。传说有无数个版本，我们无法考证它们的真假，但可以坚信的是，关于行吟桥的每个传说，都是美好的。因着，昔日的旧主，拥有一颗莲花般的心。

行吟桥旁，有一尊李白的雕塑。雕塑中的李白，神情悠闲，潇洒清逸。他身着宫锦，迎风舒展自己的双臂，恍如在太空中遨游一般。看到这样的场景，我不由吟咏起李白当年在江西三清山所作的诗歌：“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赏拽广带，恍惚升天行。”是的，这就是大唐留给我们的太白，也是太白自己留给我们的太白。一个佛的太白，道的太白，诗的太白，酒的太白，剑的太白。一个终身如莲花般洒脱、自如、飘逸、奔放的太白。当我在行吟桥上回味着他那些与莲花相关的诗句时，我仿佛回到了唐朝，回到了繁荣与败落交替的岁月，在那个人人自危的时代，太白先生以自己独有的清高、孤傲、狂放，为我们书写了一部又一部传奇，为我们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传说与故事，并为我们留下了一座比金子更加珍贵的艺术宝库。

“涉江玩秋水，爱此红蕖鲜。攀荷弄其珠，荡漾不成圆。”正值夏去秋来，站在行吟桥上，我一边抚摸着桥栏上一尊尊莲花的雕塑，一边咀嚼着李白关于莲花的诗句。恍惚间，一个头戴斗笠的老者从我的身边飘然而过。那是谁？那是青莲居士么？我信步跟上前去，那老者却突然间消逝得无影无踪，恍如戛然而止的一声清音。我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只见眼前长江滚滚，浊浪滔天，江面上，一个青色的点随波漂浮。

那青色的点，仿佛唐朝的一顶斗笠，仿佛一朵青色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