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

邵顺文

无论在多么喧嚣的世界里，总有一些人，我们耳熟能详。

前途中午，我去淮安一个修理厂检测车辆。朋友检测后告诉我，我车子的“咬口”需要更换。于是他从南京发来一只“咬口”，叮嘱我昨天上午去换。

如约到达。露天的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轿车。我的车子停在那里格外显眼。修理工过来了，带着一整套工具，开始拆卸“咬口”。他一会伏在车前，一会儿趴到车身底下，前后折腾了近一个小时，总算把带着“咬口”的一套装置给拆了下来。这个“咬口”是一个正圆，圆中央有一个螺丝紧紧连着水泵。水泵的底端是一个圆形的塑料环，在塑料环与“咬口”的螺丝之间，是一个皮带轮，皮带轮像一个浅浅的活动的漏斗，漏斗里罩着一块生铁饼。修理工盯着拆下来的这套装置看了半天，说唯一可以下手卸“咬口”螺丝的地方，就是这生铁饼，但是由于皮带轮罩住了它，工具无法伸进去，这个“咬口”很难卸载。

修理厂的厂长过来了，他建议用专用工具“抓手”去抓生铁饼，但是找来两个“抓手”以后，发现“抓手”的“手指”太粗，无法在皮带轮与生铁饼狭窄的空隙里施展。新的方案再次失败。

我带着这套装置，去修理厂前面不远的机械厂。机械厂的几个工人看了半天以后，说无法卸载。我的心顿时凉了一大截。又带着它，去另外一家机械厂，得到的回答是一样的。

坐着三轮车，我又去两家铁艺厂。一家铁艺厂的老板说没有办法，另一家铁艺厂的老板说办法倒是有，那就是专门做一个工具，伸进去固定生铁饼。但是，做这个工具要多长时间，他说不能确定。

只好带着它，再次回修理厂。路上，搭载我的三轮车师傅问我这是什么，我告诉他，这是进口宝马的“咬口”和水泵，想把“咬口”上连着的螺丝给卸下来，但是，找了几家单位，都没有办法。他说，美食街旁，有一个叫做王三的，他可能有办法。如果他没有办法，那楚州城就没有人可以卸下来。我以为他想带我绕圈子，好多挣些路费，就婉言谢绝了他。

回到修理厂，厂长问我怎么样，我告诉他没有解决。厂长盯着它，说生铁饼上的四个螺丝口，可以下手。于是找来四根螺丝，螺在生铁饼上，用台虎钳夹住螺丝，对着“咬口”上的螺丝发力，但是，生铁饼上的螺丝口径是6，“咬口”上的螺丝口径是32，生铁饼上的螺丝挡不住后者的强力，折腾一通以后，生铁饼上的螺丝断了，而“咬口”上的螺丝纹丝不动。

厂长沮丧地说，看来只有去请王三师傅帮忙了。

“王三，是美食街旁的王三么？”

厂长点了点头。

“怪不得连骑三轮车的师傅都知道他呢。”我自言自语道，内心却对他产生了一丝敬意。。

我们四个人一起，带着这套装置到了王三师傅的作坊。他的作坊不大，大约五六十平方，分成两间。一间作坊里，是他的加工机器；另一间作坊里，井井有条地排满了各种各样的加工成品，有刹车片、活塞、齿轮等。一张小四方桌上，王三的四个徒弟正在打牌。已经是下班的时间了。他们看到我们过来，纷纷放下手中的牌，过来询问。可是，当他们仔细看了这套装置以后，一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没了劲。其中一个徒弟说，你们还是回去吧，我师傅恐怕也无能为力。同去的厂长说，也许王师傅会有办法。

王三正在外面收账。他接到我们的电话以后，用了大约半个小时赶了回来。

他刚刚停下电瓶车的那一刻，我感到我的心跳快了许多。这可是我最后的希望了，但愿他能够有办法。

王三的个头不高。看样子，和我相仿，一米七上下。他大约五十岁左右，长方的脸上，刻着岁月的印记。见到我们，他并不客气，直奔主题：“东西拿给我看看。”他的徒弟们依旧在四方桌上斗地主，四元钱一把，似乎没有他这个师傅一样。我不禁对他又多了一份敬意。

他打开了电灯，用手旋转着我带来的这套装置，仔细察看了一会，说：“又是一个‘猪头肉’”。我不明白，也许他说的“猪头肉”就是难以对付的硬骨头吧。

他问我：“这是什么东西？”

我刚刚要告诉他，旁边的修理工连忙接过话茬：“王师傅，这是拖拉机上的一个配件，不值钱的。”

我吃惊地看了看修理工，他朝我使劲挤了挤眼。

王三说：“这件产品的设计，原本是一次性的。就是说要就不换，要换就一整套全换。用得起这个的人，难道还买不起总成？”

我不禁暗暗佩服起他的眼力来。修理厂长给他讲了我们需要更换的部件后，问他怎么才能把“咬口”处螺丝卸下来。

他从短大衣口袋里掏出了一副眼镜，戴上，又对着“咬口”的封条端详片刻，问我：“这个可以拆么？”

我说：“如果确实是‘咬口’问题，就可以拆。”

他摘下眼镜，把眼睛投向了修理厂长：“你们自己先商量好了，能不能拆。”

修理厂长连忙说：“王三爷，确实是‘咬口’问题，能拆。错了我负责。”

他又戴起了眼镜。小心翼翼地，他拆除了“咬口”的封条。封条拆除以后，他又拆除了隐藏在封条后面的密封盖。然后，他把整个“咬口”夹在台虎钳上，吩咐修理厂的厂长用手托住水泵底端的塑料环，并叫他保持现在的状态，不要动。

我们几个人一起，围在台虎钳旁，看他接下来怎么办。我觉得，他一定会拿来什么专用工具，让我们大开眼界。但是结果却让我大跌眼镜。他从工具箱里只拿出来一把铁锤和一把錾子。锤是那种不起眼的锤，錾子是那种不起眼的錾子。我的心突然间又凉了一大截。

他把錾子的口对准了“咬口”螺丝，问修理厂厂长，新“咬口”上，螺丝是正丝还是反丝。厂长说：“是反丝。”他说：“反丝就对了。”接着，他握紧了手中的铁锤，对着錾子的尾部用力捶打。他并没有把锤举到很高的地方再放下来，而是紧贴着錾子的尾部，锤头距离錾尾最远的时候，大概也不超过三公分。一下，两下，三下……大约十几下以后，修理厂厂长说：“动了。”

围在台虎钳边的我们，立刻开心地欢呼起来。此刻，他的徒弟们依然在热闹地战斗着。

王三松开了台虎钳，放下了这套装置。修理厂的修理工用活扳手很轻松地就把“咬口”螺丝卸了下来。

告别王三的时候，他的几个徒弟依然在四方桌上激战。看着他们开心的样子，我不禁更加钦佩他们的师傅。

一次车辆修理，让我见识了一个在楚州城妇孺皆知的配件师傅。实在，不苟言语，细心，热忱，是我从他那里获得的印象。他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因为他创造并保持了一个神话——一个人要变成一次性的神话容易，但要书写不被打破的永久的传奇，却非易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