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的女人

邵顺文

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是在从南京通往淮安的客车上。女人坐在我的身边。在车上聊了一会。我知道她是从外地绕道南京回去办理退房。原来她购买的一套新房，由于质量问题，开发商正在返修，根据协议，延期交付可以退房。她问我，有没有熟悉的法官或者媒体朋友。我笑笑，表示愿意帮助她问问。

第二天早晨，她发信息告诉我，她要去法院打听。我告诉她，我有一个同学做律师，我可以帮助她问问。她听了以后，来了兴致，要我带她去问问我的同学。同学正在法庭处理一个案件，约好午餐前大家见面。于是，我就前往我一个朋友处打球，她则坐在我的车里看书。

天下着雨。因为没有其他事务，我和朋友打了球以后，又开始打牌。同学案件处理结束，与我们在朋友处汇合。大家一起去饭店用餐，这时候，距离我离开驾驶室的时间，大约有两个多小时。我赶紧跑到车子前叫她。她扭扭捏捏地跟随我们一起去了饭店。

陪同我用餐的朋友大约七八个人。席间，只有她一个女人。大家都拿她开涮，想把她灌醉。我再三提醒她，只要不把酒往自己嘴里倒，没有人可以把她喝醉。但是，她还是经不住我的那帮朋友言语相激，呼噜呼噜喝了两三碗酒。

同学利用饭后的几分钟，帮助分析了一下她的案件情况，认为她这个案子可以胜诉，房款可以退回。这时候，突然有个朋友说，这个房产所在区域的行政长官是我的亲戚，问我何不直接让我的亲戚朝房产商打个招呼。我思索了一下，决定先问问我的亲戚。

女人的岁数并不大，她有一张娃娃般的脸。饭桌上，所有的朋友都以为她只有二十岁左右。我也认为她不会超过二十岁。朋友们问她是不是我的“那个”，她笑笑说，她是我的同事。朋友们问她是做什么的，她笑笑说，她是一个编辑。朋友们怎么开玩笑，她也不生气。喝了几碗酒，她的反应还是很敏捷。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女人再次坐上了我的车。她问我，能不能送她去二十公里外的一个学校。我问她做什么，她说：“我想我的孩子了。他在学校读书，我很久没有看他了。”我这才想起，在从南京返回的路上，她对我说过她离婚了，我没有当真。我问她，他们的婚姻是怎么回事。她告诉我，离了，孩子是孩子爸爸抚养的，但是，她有空还是应该去看看孩子。听了她的话，我感到有些吃惊，同时，也为她感到庆幸。与不幸福的生活分手，这是多么值得为之欢呼的事呀。

她把车窗打开，把头靠在车窗边，任凭风和细雨打在她的头发和脸上。我知道，她的酒可能要泛上来了。于是，对她讲，我觉得你现在回去休息倒是应该的，因为你酒喝得太多了。如果你这样去看孩子，孩子会为你感到担心的。她转过头来，对我讲，今天她一定要去看孩子。直觉告诉我，她的酒顶不住了。我就告诉她，你明天如果去看孩子，我还愿意送你，但是，今天你满身酒气去，对孩子并不好。她瞪着我说：“还不是为你喝的。”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你开车，因为你开车不能喝酒。”

我总算说服她，让她回去休息。车子颠簸了一阵，到达她家边的时候，她突然控制不住呕吐起来。大口大口的秽物，把我一个装资料的塑料袋填得满满的。我下了车，搁下塑料袋，拿了几张纸递给她，对她说：“我叫你不去看孩子，现在你知道是对的吧。”她半睁着眼睛，对我说：“谢谢你。”然后，歪歪扭扭下了车。

我问了我的亲戚，她这房子，开发商是否能够退。他告诉我，到了开发商口袋里的钱，想让开发商吐出来，没有那么容易。我委婉地把亲戚的话用手机信息告诉她。她觉得我不够尽力。我告诉她，有些事情，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她又问我，可否请媒体帮忙。我告诉她，可以努力试试，但是我不能保证成功。她似乎有点失望，认为世界上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房子可以退，只有我在不住地朝她泼冷水。

我给她发了一条信息，也许朝你泼冷水的人才是真正关心你。过了半天，她给我打来电话。我能够听出她已经从酒醉的状态调整过来。她笑嘻嘻地对我说：“你的胆子真小，真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怎么也会有宝马开。”我能够听出她话语里双关的含义，只是笑笑，回答她：“我是真的希望你开心。”

接连的阴雨天气终于过去了。在每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都会止不住回味那个阴雨连绵的午后。那个下午，我用心地关心过一个女人。正是这份暖暖的关怀，让我再度相信自己，相信灵魂的田野上漂浮的纯洁的云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