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不扼杀怀孕的猫
(2011-05-23 09: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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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每日一题 |
绝不扼杀怀孕的猫
邵顺文
她长久地望着我。在相隔二十米的阳台上,我清晰地读懂了一只动物在惊恐万状中流露的绝望。在她从我隔壁的教室飞快地逃窜到阳台的最东面的时间,她立即就明白了自己所处的境地。她无处可走。她惊恐地转身,看到了一扇没有打开的门;再转身,看到了离她十米左右的地面;又转身,她看到了我。当她看到我的时候,她立即又调转了自己的脑袋,转身的时候,她看到了一扇没有打开的门;再转身,看到了离她十米左右的地面;又转身,她看到了我。于是,她久久地望着我,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大的,像两个透明的玻璃球。我也长久地望着她,我想看看她到底选择怎么逃走。
这是我恨的猫。每次我回来讲学的时候,总要清理她拉在我教室课桌上的粪便。东一摊、西一摊的粪便,发出难闻的、让人恶心的味道。哪一天,我抓住她,我一定把她撕成碎片。我在心里狠狠地说。今天,她终于落在我的手掌,我要好好地收拾收拾她。
她和我对峙了足足几分钟。我不向前,她也不向前;我不出声,她也不出声;我不后退,她也不后退。我们就这样对峙着。在这个飞速流逝的几分钟里,我只盘算一件事情,如何整死她。她在想什么呢?
突然,她把自己的头伸出了阳台的护栏。我本能地想冲过去,但是,在我又一眼看到阳台与地面的距离时,我放心地站在了原地。从十几米的高空跳下去,我相信,她不死也该半死了。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如何从阳台跳下去,赶赴自己死亡的盛宴。护栏每两根竖立的护齿间隔大约8厘米左右,以猫的缩骨本领,她可以穿越过去。
没有一件事情,比看着自己恨之入骨的敌人的死亡更加让人感到开心。而我,在这个微凉的清晨所面临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享受这一年来我期望的甜蜜的果实。就在几秒钟后,她将要坠落地面。“啪”的一声过后,立体将变成平面,白色将变成黑色。而我,分明还不能算是一个谋杀的凶手。因为我压根儿碰都没有碰她一下。她死了,我的课桌从此再也不会发出难闻的臭味,我再也不用捂着鼻子擦拭它们。想着想着,我开心地笑了。这笑声,只有这只猫听得到——用她惊恐的内心。
正在我等待喜剧的时候,一件意外发生了:这只肥硕的猫被卡在阳台护栏的两根护齿间了。这让我大吃一惊。不知为什么,那一瞬间,我竟然突然觉得有些悲哀。我看到她前进不得、后退不得,被拦腰卡住。她的头已经露出了护栏,但是,她的后半身被留了下来。她的后半身,看上去像一个皮球,鼓鼓囊囊的,把她截在了阳台上。
我的脑海里,刹那间,闪过了许多念头:这一刻,只要我快速的跑过去,一脚就可以让她毙命;或者,我拿着一根长棍,一棍可以夯死她。
但是,她留在阳台上臃肿的后半身告诉我:她怀孕了。
我必须重新审视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现在,我们可不可以不是敌人?如果是敌人,她必须死。但是,如果不是敌人,她可以活下来,继续默数自己的时光。这只讨厌的猫,在我的心里,一直是我的死敌。我曾经发誓,要亲手扒她的皮、吃它的肉,只有这样,才会消除自己心里长久挤压的怨恨。但是,现在,她怀孕了,她是一个负累的母亲,她无力成为我的对手。这时候,她还是我的敌人么?
我一边看着她,一边陷入深深的思考。今天,如果我放了她,我将会继续捂着鼻子擦拭我的课桌;今天,如果我放了她,我将很长时间没有办法过安静的日子;今天,如果我放了她,我将可能再也没有机会捉住她。我有多少理由需要抓住她,让这个清晨成为她的祭日?
杀死她的理由成千上万,可是,另一个理由却阻止了我,让我不要前进,哪怕仅仅是一步。一个声音说:她是一个怀孕的母亲,你不可以扼杀她。这个声音发自我的内心。这声音雄厚、刚毅、果断,不容我分辨,更不容我反抗。
你可以扼杀敌人,但是,你不可以扼杀母亲。任何一个身为母亲的动物,都不属于我们的敌人。
就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我泪流满面。没有任何原因,仅仅是为自己放弃了扼杀她,而对自己充满了感激。是的,我们可以感激我们自己,当我们被自己挽救,当我们把自己从罪恶的边缘拉了回来,当我们让自己重生,我们为什么不百感交集、热烈欢呼呢?
接下来,事情变得非常简单。我从自己的房间里,找来一根长长的棍子。我轻轻地走到她的身边,对着她说了一句话:“我来救你了。”她抬起了自己的头,瞪大的眼睛望着我,眼眶里没有任何表情。
我用棍子的一端,轻轻地回拨她的头。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她吃力地向后缩着自己的前半截身子。就在她的头退回到栏杆护齿里面的时候,我听到“喵”的一声,随即看到她箭一样从我的脚边溜走了。
看着她在楼下渐渐远去的影子,一股暖流涌上了我的心头,如同夏夜的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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