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你的对面

邵顺文

你比生命本身更加让我绝望，比时间更加让我忧伤，比苦难更加让我苦难。

你对我的眷念，扼杀了我向往自由的呼吸，而我试图谋杀你的未来。

在我等不及你闭上嘴巴的时候，我就安静地等待你停止呼吸，迟早有一天，你将死去，我说，每天，每时，每刻，每分，每秒。最后的暮光，我将在胜利的喜悦中沮丧地度过。我冷漠，我残忍，我分化我自己，因为我的心中燃烧着两团火，一团爱，一团恨。

就这样爱恨交加。我是强者，但是我战胜不了生活和自己的眼睛。我是弱者，可恨的是我一次又一次在绝境中重新燃起喘息的蓝光。

你的名字，让我切肤疼痛。我是一个永久的心脏病患者：一个疹者。对你名字的熟谙是我的疾病永久不能痊愈的原因。我在假想的自我弥留中，假想着你的弥留，快乐填充了我的内心，像巨大的色块进入空洞留白的抽象。

我等不及幸福，但是，我可以等及比幸福本身更加幸福的死亡。唯有这浩浩荡荡，不可阻挡。

这一刻，请你给我低分贝的时间与空间。在死亡的平静中，我会上升。在声色俱全的世界，我却会失去燃烧的热量。

爱意味着尊严的失去么？也许，它意味着比痛哭流涕更加轻声的泪流。低声抽泣，往往比嚎啕大哭更接近真实的悲伤。

今天，当我在一座城市的马路上行驶的时候，我看到她坐在一辆摩托车的后面。身后的车身上，成捆的花朵绽放。我的眼睛怎么了？我想起了往昔某段时间里与我密不可分的另一张脸，我试图通过我的眼睛，让她重新拾起一段记忆，在那里，她把我和她往昔某段时间里与她密不可分的一张脸画上等号。她看到了我，真的，我没有说谎，但是她眼角流淌的惊讶与冷漠，让我瞬间坠落，无地自容。

世界错了，还是我错了？我们为什么总是活在一个回不来的世界，一个摸不着的过去？

她越来越远。一股泪水慢慢涌上我的眼帘，莫名其妙，像一粒种子在春天的子宫里慢慢涨起的芽。

我再也不会陷入失声悲号的疼痛，只会在嘴角抿笑的抽泣中深深祝福——一种带着仇恨的祝福，才是最真实的祝福，我别无选择，如同逃亡或者流浪。

这是不是表明，我仍然在珍惜，甚至仍然想表达或许自己也难以揣度的未来？

我要变成夏夜的萤火，照亮世界，但是，一批人必须死去；我要变成夏夜的萤火，温暖自己，但是，一个人必须死去。一批人与一个人与我不共戴天，这一切让我卑微，耗尽心机。

你不能否认我是一个答案，能够打开一把锁眼里秘密的通道。

灯，半明半暗，像游走的风。在游走的风中，我朝自己下跪，因为，我是自己的罪人，也是自己的神。

站在你的对面，我是削发的僧侣；站在世界的对面，我是我自己。那个叫做邵顺文的我。我爱生活，在你馈赠的黑暗的锁眼里。

我失败过一千万次，一万万次，而你却只记住了我唯一的一次成功，并把它当成榨取之本。你怎样才能理解我隐藏的伤痕？你火热的言语和冷峻的话一样意味着注入我的毒汁，飞向我的剑创。

生活，我的形式上的另一半：今天，我站在你的对面，向你乞讨一个生命的尊严——一种可以像猪、像牛、像羊一样奔跑着仰望天空的权利，那一刻，你没有向我发布你的号令，发泄你的不满。别再喋喋不休——

如果你爱我，就当我已经死亡：你的沉默，是你赋我的最大能量。

请在内心将我天葬。从今天开始，将有一头鹰在我腐朽的躯体上空盘旋，当它啄尽我最后一滴黑血，我的灵魂会把我葬身的黑土灼烫。

站在你的对面，请听我说，如果你爱我，请忽略我的存在，我将感激涕零，并郑重地承诺，从我永久封笔的那一天起，我会为你撰写一篇冗长的墓铭，我将坦诚地告诉世界，是你的存在，让我在爱的时候，胸口蓄满了名字叫做恨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