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两

邵顺文

中国作家网推荐发表邵顺文散文《八百米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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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望一个朋友，我们在一起聊天，他的妻子和干女儿则在一旁读我的作品集。

过了一会儿，我发现，他的干女儿指着我的书对着他的妻子窃窃私语。我觉得有些奇怪。他的干女儿问我：“你的书问题很多，怎么会这样呢？”

我请她指出她看到的问题。她说，在短短的两个页码之间，她已经看到了几个错误。然后，她指着我的《汪洋般的星星》一文给我看：“你看，这可望不可即的即字，就是一个错误的字，应该是及格的及字。还有，罔两两个字，也是明显的错误，应该是魍魉。”然后，她就没完没了地说起来。

她今年大概二十左右。看着她年轻无畏的样子，我真想考考她究竟知道些什么，但是，碍于朋友的面子，我还是打消了自己的念头。

我客气地告诉她，也许，事情不是你想象的样子。她红着脸离开了我的书本，和她的干妈去电脑上打游戏。那时候，我想在网上把可望不可即的含义查给她看，但是，经验告诉我，这不是一种明智的方式。

从朋友那里回来以后，我给朋友发了一条信息，委婉地暗示朋友，她以前对这条成语的使用全部错了，而罔两一词，在《庄子齐物论》中有所使用，指影子边缘的淡薄阴影。我还建议她多读一些古书，增加自己国学的知识，夯实自己的文学功底。

在线成语词典对“可望不可即”的解释为：“望：远看；即：接近。望得见却不能接近”。

    在线汉典对“罔两”一词的解释为：“亦作‘ 罔閬’。 (1).古代传说中的一种精怪(2).喻凶恶的坏人(3).影子边缘的淡薄阴影(4).心神恍惚，无所依据”。

我在这里想对朋友们说的是，无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无知地以为自己无所不知。无论我们面对怎样的怀疑，首先应该弄清楚被怀疑事物的真相。即使我们需要与对方交流自己的看法，也应该报以谨慎的态度。因为，我们所知道的，实在微乎其微，就如罔两一词的含义：景（Ying,第三声）外之微阴。

附：邵顺文散文《汪洋般的星星》

2009年12月《华夏散文》作家印象专栏发表邵顺文散文【汪洋般的星星】

太阳西斜  天已迟暮

一切东西  都把顺流而去的实感

全在这一刻之间  深深感悟…… 

                   ——日本•东山魁夷《我的窗》

在黑夜的河流里，我潜入一些鱼的鳞片——形容词之中。这些词语是从星星的身上散落下来的珍珠。细腻的冰。柔润的露。温馨的瞳。流溢的剑。我从这些词语的体内，听到永恒的号角、流动的金属、萌发的胚胎、浩宇的跫音。我像穿行在父辈之前先知的目光一样，穿行在大片大片的星光里。星星的光芒笼罩着万物，像笼罩着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风筝。星光淹没了我，像风用紫色的舌尖一遍一遍亲吻我内心的盐粒。我在星星的爱抚中，静谧地入睡，欢快地拔节，像稻浪里一株幸福的水草。

星星是诗歌。所有可望而不可即的一切都像星星一样让我们充满了诗意的想象。星子漫天的夜晚，是爱情的夜晚。“子兴视夜，明星有灿”。《诗经•郑风》里短短的八个字，为我们省略了多少关于青春男女相约相守的场面？星星照耀，大地上发生了什么？这一切何以言明，又何须言明？星星留下了光芒，一样留下了想象的罔两。南朝梁•萧纲《奉和登北顾楼诗》云：“……雾崖开早日，晴天歇晚虹。去帆入云里，遥星出海中。”给我们描述了一幅海上星星的壮美图景。这幅图把我们一下子带入了一个无法不无限遐思的世界。“青天何历历，明星如白石。”李白《拟古》；“含星动双阙，伴月照边城。”杜甫《天河》。星光闪烁，在漫长的夜晚，更在漫长的吟咏中。

星星高挂，无疑挂着些许冷清。我觉得正是这样的冷清里，才会放射着哲性的光芒。“风吹细雨兼秋净，云漏疏星带水流。”宋朝郑侠《同子忠上西楼》给我们描述的就是一幅冷清的哲学景致。同样，在黄庭坚的“林间瞥过星灿灿，原上独立风萧萧”、“山衔斗柄三星没，雪共月明千里寒”中，我们一样可以感受到比星星更加高远的思想。“银河遇雨水位高，织女卧于岩石上。”日本松尾芭蕉《小町之歌》道。星星升起，我们也升起；星星落下，我们也落下。星星与我们如影随形。宋朝汪元亮的《江陵》一诗中，我们可以看到星星与我们之间的默契呼应：“……北斗回秋柄，南辰秋夜光。徘徊舒一啸，诗性落潇湘。”而在清朝黄遵宪的《海行杂感》中，星我一致，格物致知，几乎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星星世界遍诸天，不计三千与大千。倘亦乘槎中有客,回头望我地球圆。”

我曾经无数次遥对星空，发出自己的疑问。在这广袤无垠的世界，星星的真相是什么？我的真相是什么？《管子•五行》说：“人与天调，然后天地之美生。”德国哲学家、天文学家、星云说的创立者之一、德国古典哲学的创始人康德说：“当我们心中充满如此沉思和凝视宁静的夜晚那遍布繁星的天穹时，我们自然产生一种只有高贵纯洁的灵魂能够感受的欢愉。在自然的通常沉默和感觉的冷静中，不朽精神那潜藏的直观能力说着一种难以描绘的语言，以那些只能感受不能描述的尚未展开的观念给我们表现出来。”我听到了来自星空的沉默的回答。这无声的答案告诉我，天空中的一切，大地上的一切，都是一颗又一颗星星。一颗星是一颗星。一座山，一片森林，一泓海，一条湖泊，一样也是一颗又一颗闪闪的星星。印度近代伟大的诗人、小说家、艺术家和社会活动家泰戈尔说：“这儿，你娇小，你俏丽，是雾季一颗晶亮的露珠，是秋季一朵洁白的素馨。”同样，当我们用心聆听、观察，就会发觉，即使是天空中的一只鸟，大地上的一只蟋蟀，河流里的一尾虾，身上也有着星星的光芒。万物是星。万物是诗。万物同宗。“倘若你睁大眼睛，便会在每一个形象中看到你自己的形象。倘若你侧耳聆听，便会从每一个声音中听到你自己的声音。”黎巴嫩诗人、作家、画家纪伯伦说。我在万物的身上感悟了不朽的星星。我在星星的身上感悟了不朽的万物：深蓝色的龙胆花、矢车菊、风信子、蔓长春、绿绒蒿；蓝紫色的勿忘我、瓜叶菊、桔梗、鼠尾草、牵牛花、蓝雀花；淡蓝或灰蓝的勿忘草、绣球花、泽绣球、蓝雪花；天蓝色的阿拉伯婆婆纳等。它们是色彩不同的星星。它们深藏在星星的体内。在另一颗星星的体内，我暗藏着。我是我暗藏于内的那颗星星。那颗星星一样暗藏于我，化身为我，如同母亲体内的一滴血化身为我的肌体一样。“智者作为天文学家。——只要你还把星星感觉为一个‘在你上面’的东西，那么你们仍然缺乏认识者的目光。”尼采说。

星星照耀着我们，一样也接收着来自我们的反耀。山的反耀，树的反耀，河流的反耀，草原的反耀。再黑暗的地方，也有一颗发光的心。再卑微的灵魂，也是一颗明亮的星星。照亮世界的，不光是星星，还有我们：这座山，这片森林，这泓海，这条湖泊，这只鸟，这只蟋蟀，这尾虾，这朵花……海德格尔说：“某个东西的本源就是它的本质之源。”我觉得，在若干年前，甚或若干年后，我们眼睛里的星星，与我们身边世界的一切，都有着浑然不可分割的本质之源。星星是天空的眼睛。星星属于我们。我们属于星星：“我所藏身的这片山杨林，仿佛是大地上的毛发，这些枝条，一根根的毛发，随着月球的球面而移转，向我揭示了星星的运动——”俄罗斯作家普里什文在《大自然的日历•隆冬》说。

谁仔细测量过一颗星星的海拔？我们是否像用心度量自己的身高一样度量过一颗星星的高度？最近的星星在哪里？最远的星星在哪里？最亮的星星在哪里？最暗的星星在哪里？我们的呼吸，哪一颗星星可以清晰地听到？我们又可以准确地分辨哪一颗星星嘹亮或者婉转的歌声？尼采说：“以人的精神的目光和洞察的力量，生长出很远的距离和仿佛生长出在人周围的空间：他的世界变得更深邃，新的行星、新的谜和景象进入他的视界。”现在我们应该向天空伸出我们的手掌。一搾一搾地，一庹一庹地量出我们与星星的距离，量出每一颗星星的高度、宽度、厚度，量出它的密度、温度、湿度，我们最后将会得出的，是我们对自然、对我们自身无知的程度。阿里斯底波说：“然而，无论我可能在哪一幅图景下，在某些特定时刻，寻找象征自然的伟大秘密，我所将它派上的唯一用场，就是从中引申出真正的生活智慧的永恒的基本原则，它同时也是我们的义务之准则和我们的幸福之条件。”同时，在对星星的度量中，我们将会度量出羽毛的重量，尘埃的能量，度量出空间的边际、时间的尽头。星星，这永恒的诗歌，是否只有你才会告诉我们：人类自身的未来何在？也许一切或如德国启蒙运动时期剧作家、美学家、文艺批评家莱辛所言：“我并未亵渎任何秘密的知识，我只是设法让世人确信，真正伟大的秘密还藏在那儿……”

现在，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我的血液里流淌着星星和花朵的汁液。我把眼睛伸向窗外。“我看到了一片漆黑的深渊和一个红不棱登的球，这球没有任何支座托住，大无畏地凌空悬在这片深渊之中。”我知道，我看到的这颗星，正是俄罗斯作家康•帕乌斯托夫斯基在《“火星”》中描述的那一团生命之火。我一样看到了纪伯伦《夜啊》中描写的星群：“你在我那黯淡的心中，布满了耀眼的繁星。夜幕垂降，钟爱之神将群星点缀在苍穹……”这是怎样灿烂的景致呀?这样的星群，我在高山之巅看到过，我在布达拉宫门前的广场看到过，我在吐鲁番盆地看到过，我在希拉穆仁草原看到过。每当我看到这样密密匝匝的繁星，我都止不住泪流满面。在我的眼睛与它们对峙的那一瞬间，我知道，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一个人拥有这么多的星星，竟是一种多么奢侈的事件？德国哲学家、宣传思想家柏克说：“大量本身令人赏心悦目或有价值的东西在一起便形成了壮观。我们每每举头凝视那繁星密布的天穹，不能不激发出庄严的观念。”

我想，也许这就是被哲人想称之为对一种“永恒”感受的感觉，一种对无限的、无拘束的、似乎“汪洋般”的感觉吧。有谁会在汪洋一般的星星面前无动于衷？有谁会对生命中那些汪洋一样绽放的花朵视若无睹？在这一刻，当我面对汪洋一般的星星，我心潮澎湃，情不自禁地吟咏起古希腊盲诗人荷马那激情铿锵的诗章：

“我守在伟大的米拉斯的坟上。

任水流花开，潮起潮落，任日月星辰，

时间流逝了，我依然在这里，

用泪水浸透坟冢，

对路人诉说，英雄已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