蝌蚪
(2011-04-21 06:54: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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蝌蚪
邵顺文
中国作家网推荐发表邵顺文散文《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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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的店主是一对夫妻。他们大约三十岁左右。夫妻俩比较谦和,他们一个为客人洗头、染发,一个为客人剪头,配合默契。客人进门的时候,他们热情地招呼客人,客人走的时候,他们又热情地欢送客人。他们有一个可爱的女儿,看来是在附近的幼儿园上学。她有一副特别的嗓子,嗓音非常大,而且夹着浓浓的奶腔,这让她显得格外可爱。我只听她说过几句话,就喜欢上她的奶声奶气了,那种童真的、不做作的自然,甚至让我冲动地以为,曾经我也有这样一个懵懵懂懂的无知可爱的童年。
理发店位于我公司北面的巷子里。几年来,因为效益的原因,不知道这个门面换了几任主人。两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对淮安的夫妻开的。一个月前,他们接手了这个门面。一个月前,我去理发的时候,一进门,我就冲着他们喊:“老乡,我来了。”他们夫妻对望了一下,笑着对我说:“您看错人了。我们刚刚过来。”我也笑了:“不好意思,我总是看错人。”那是我和他们说的第一句话。
昨天,我又过去理发。那个活泼的女孩不在屋里,我以为店面又换了主人。进门就说:“你们是才来的?”夫妻俩笑呵呵地说:“您看错人了,一个月前,我们帮助您理过发。”我笑着说:“我是脸盲,见过就忘。”然后,我讲了一个关于我脸盲的故事,夫妻俩听后,乐得合不拢嘴。
男人麻利地为我剪了头。女人帮助我焗了油,我就坐在凳子上闭目打发时间。过了几分钟,我突然听到女人在我的身后轻声地说:“小宝贝,你要快点长大哟。”我睁开眼睛,从直面的玻璃镜看我的身后,只见女人端坐在我身后的桌子边,正在对着桌子自言自语。桌子旁没有人——她的男人出门了,她的孩子也不在。她和谁讲话呢?我感到纳闷。
她的嗓音大了一些,继续对着桌子说:“小宝贝,我每天都在照顾你,你要答应我,一天一天,快点长哟。”我觉得奇怪,这间屋子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大白天的,她究竟怎么了?我诧异不已。于是,我微微侧过了身子,瞥了身后的桌子一眼。可是桌子上除了一个玻璃缸以外,没有其他东西。
她仍然不停地对着桌子说着同样的话。我心中的惊奇也越来越重。她见我没有吭声,从自己的凳子上站了起来,来到我的旁边,问我:“你说,这些小东西长大了怎么办?”我这才看到,她把桌子上的那个玻璃缸端了过来,透明的玻璃缸里,养着几尾小小的蝌蚪。
我双手接过了她的玻璃缸,看了看这些可爱的蝌蚪,对她说:“它们长大的时候,就把它们放生到前面的月牙湖里。”她笑了笑,从我手中接过玻璃缸,又回到自己的凳子上。
玻璃缸里大约有六七尾蝌蚪。它们中,有两三尾已经长出了小小的爪子。它们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动着,没有一点焦虑与忧愁。女主人告诉我,她是从乡下的一条小溪里捕捉来的,每天看着它们,觉得很开心。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仿佛被风卷到了半空,随即又缓缓地平静了下来。我知道,在这个喧嚣的世界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聆听者。这个聆听者是一个忠实的听众,它认真地听取着我们的成长史、奋斗史,聆听着我们的酸甜苦辣。我们不需要它对我们所说的话做出点头或者摇头的表示,不需要它恭维或者反驳我们。在生命中的某一刻,它担当了我们的知音与伙伴,它身上的纯粹与无邪,让我们对这个世界抱持最后的爱。我们在与它的直面与凝望中,获得了一种泉水般的宁静与幸福。这种宁静与幸福,带着理想的面罩与虚幻的头巾,它不真实,但却被我们真切地感受到——仿佛我们在这样的对话中,回到了某种状态,回到了某个时刻。这种状态,这种时刻,像新鲜的血一样注入我们的血管,让我们的生命有了永久沉寂以后复苏的迹象,从而再度燃起我们身体里的恨与爱,燃起属于生命的那些熊熊的光与火。
我终于明白了,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小小的玻璃缸,需要给自己喂养一个诚实的听众,那听众可以是蝌蚪,可以是金鱼,可以是乌龟,可以是花草,可以是小鸟,也可以是其它我们喜欢的一切。
一会儿,他的先生从幼儿园带着女儿回来了。女孩一回来,这个小小的屋子里,立即弥漫了一种快乐的气氛,仿佛一串长长的鞭炮,炸响在这个小屋:“妈妈,我今天带了饼干和果冻,还有三瓶牛奶。老师说,不许吃饼干和果冻。”
“那你吃了没有呀?”她问。
“我吃了饼干和果冻。我们一个男生的饼干和果冻被老师没收了。”
“那你的牛奶呢?”她问。
“我带了三瓶牛奶,我喝了一瓶。还有一瓶被同学抢了。”
“那还有一瓶呢?”她问。
“还有一瓶?还有一瓶,也被我喝了呀?”女孩大声地回答道,嗓音非常大,夹着浓浓的奶腔:“我还留了一块饼干,现在就喂给这些小蝌蚪。”
她笑着告诉自己的女儿说:“这些蝌蚪,不是来吃饭的,它们是来和我们聊天的。”
也许,过了若干年以后,她的女儿才会知道,在每个人的内心里,都有几尾小小的蝌蚪,在我们不能对着别人哭的时候,我们可以对着蝌蚪哭;在我们不能对着别人笑的时候,我们可以对着蝌蚪笑;在我们不能对着别人愤怒的时候,我们可以对着蝌蚪愤怒;在我们不能对着别人说的时候,我们可以对着蝌蚪说。
走出理发店的时候,女孩调皮地问我:“叔叔,我妈妈养的蝌蚪像不像我呀?”
我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天的午后,我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回到了一只青蛙年幼的时代。那个时代,我们都是蝌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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