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汤

邵顺文

四舅爹走了。时间，病因，我都不知道。他走了以后，好久好久，我并没有疼痛的感觉。

今天下午，没有来由的想起他来，心头隐隐的痉挛着，想起他为我盛的两碗热乎乎的汤。

其时我在老家的集镇上初中。学校离家比较远。中午放学时间不够我步行从校到家来回一趟。母亲就在每天早晨给我摊一锅小麦面饼，让我带着到校中午吃。“要是你想喝汤，就到四舅爹的饭店去，朝四舅爹要一碗。”母亲说。

第一个中午，阴雨连绵。我带着小麦面饼，来到四舅爹的饭店。四舅爹正在忙碌着给人下面条。他身上系着白白的围裙，矮矮的个子看上去粗壮敦实。他的面前，一口硕大的锅里，热气蒸腾。在他的身后，是几张桐木方桌，每张桌边都坐着等待的食客。我怯怯地站在门外，不敢进门。

四舅爹给人端面条的时候看到了我。他招呼我进去，要为我下面条。我怯怯地告诉他，我带了饼，给我一碗汤就可以了。他马上安排我坐了下来，给我装了一碗热乎乎的面汤，并在汤里加了姜蒜。一边吃饼，一边喝着可口的汤，我的内心充满了感激。

第二天，我照旧过去喝汤。四舅爹依然热情地招呼我。暖暖的笑容。暖暖的面汤里，冉冉升起的热气像游走的雾一样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以后的中午，我没有再过去喝他的面汤。母亲问我，我都说：“去了。”母亲说：“家里的亲戚，不是外人，你尽管去就是。”但是，每当我想起四舅爹的忙碌劲，我就收回了朝他饭店出发的脚。贫穷让我的胃子出现了问题，即使今天，我只要接触冷食，依然嘴里泛水。尽管如此，少年时代的我没有折断自己灵魂里生机勃发的尊严与骨气的枝桠。

高中毕业后，四舅爹为我的升学，亲自骑车载我几十里路，帮助我找关系。那是个炎热的夏日午后，他一边骑车，一边“吁吁”地喘着粗气。在路上，他问我后来怎么不去他的店里喝汤。我告诉他，看到他那么忙，不好意思。

他责备我说：“再忙，我也能够腾出手来给你装一碗汤吧。”

这句朴实的话给我带来的温暖，就是十碗汤、一百碗汤又如何比呢？

岁月荏苒，许多熟悉的人已经离开了尘世。我很少忆起他们，因为能够随着时间反刍的东西，并不多。四舅爹给我装的那两碗热汤，却一直漂浮在我的记忆里，让我在多年以后的今天，依然能够在一碗汤的温热中，体味到人世间的那份温情，也让我学会了无论在怎样的境地里，始终不忘喂养过自己年少时光的那份养料，一生做一个质朴、善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