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的午餐

邵顺文

在南阳淘书。一个摩的驾驶员载着我来到火车道附近的一个地摊上。

地摊沿着一扇墙铺开。地摊的宽度大约二米，长度大约七八米。摊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他的脸色枯黄，像秋天的落叶。他穿着简朴，一身土灰，像一个农民。裤子的膝盖旁，露出一个指头大小的窟窿。

他看到我从摩的下来，热情地走过来，问我需要什么样的书。我告诉他，我想找一本关于南阳植被与动物方面的图书。他听了以后，告诉我，这里没有，但是他的家里可能有。如果我愿意等，就等他吃了午饭以后，和他一起回家去找。我点了点头。

时间是中午，来书摊看书的人不多。我闲着无事，就和书贩聊了起来。

起初书贩并没有和我聊书，他和我谈的多是住房、物价等敏感的话题。他问我对这些是否也感兴趣。我告诉他，我只对我想找的书感兴趣。他觉得有些无奈。他说，他也对书感兴趣，对书感兴趣的，多是穷人——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他说，书是弱者的避难所，只有物质贫困的人，才会自欺欺人地活在书里追求精神的富足——书是一种高级鸦片，读书的人一旦上瘾，就终生摆脱不了。听了他的话，我笑而不语。

他的妻子送来了午饭。午饭是一个长方体铁饭盒盛着的。铁饭盒的盖子上爬满了锈。满满一饭盒的炒干饭。炒饭因为加了酱油而发红。一粒一粒的红色，一团一团的红色，那红色像是油质泥土的皮肤一样，让人看后，难以下咽。

他低着头吃饭，像一个害羞的孩子。不时地，他也抬起头来，看看我在做什么，确切地说，是看看我有没有盯着他吃饭。我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转身看书摊的四面。

这是一个道口。来来往往的行人特别多，可是并没有几个人注意他的书摊。一个瘸腿的道士从他的书摊经过，他看中了一本厚厚的《唐诗宋词》。那是典型的粗劣版本。道士问他多少钱，他说八元。道士摇了摇头，向南走。书贩说：“改天我也学习算命。不花什么本钱。”道士问他：“这行饭是人人都能吃的么？你也算命，要我道士干什么？”听他们的谈话，应该是比较熟悉的。看来道士经常在这里算命。一会儿，又过来一个女人，她也看中了那本《唐诗宋词》，他问书贩多少钱。他告诉她十元。女人摇了摇头，也走了。

在书摊的对面，也是一扇墙。墙边什么样的东西都有，废瓶子，废塑料袋，废纸，狗粪，苍蝇，等等，让人看后几乎要窒息。这样的地方，不要说吃饭，就是咽一口唾沫，也是一件困难的事。

书贩的那顿午饭足足吃了一个小时。他一边咽着饭，一边咽着自己的轻声叹息。我敏感地捕捉到了这轻声的叹息。我不敢朝他看。我怕我的注视会刺痛他灵魂深处最痛的疤痕，那是所有弱者和强者共有的伤口：一种近乎脆弱的、底线的、虚拟的尊严。人本没有任何尊严可言，在自己面前，在真相面前，在死亡面前，一切尊严都是一种小儿科的把戏或者面具而已。不在他人的伤口撒盐，是良知的山脉所能够接受的最低海拔。

他吃完最后一口饭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喝汤，因为他没有汤喝。他的脚下，摆放着一个玻璃杯。他端起玻璃杯，狠狠地喝了一口水，然后对着身后的墙喷了过去。在灿烂的阳光下，他喷出的水雾变成了色彩缤纷的花瓣。

不一会，他的妻子过来换他。他带着我到他的住处找书。他的住处，书堆积得像小山一般，几乎连脚都插不进去。但是，这里没有一本是我喜爱的书——有着自省意识的生命只允许自己接触有用的书，而不是阅读和粉碎垃圾。我只好留下我的电话，请他在补充书源的时候，留意我需要的图书。“如果有，请一定联系我“，我对他说。

从南阳回来，我一直回想着书贩的那顿午餐。那一团一团、一粒一粒的红色，至今还刺得我的眼角酸痛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