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里睡觉
邵顺文

    在路上，我究竟消耗了多少时间，获得了什么样的回报？
    每个月下来，盘点手心的单据，堆积最多的就是在路上行走的票据。火车票，汽车票，保险票，汽油票，过路费等等，看着一叠厚厚的票据，心里百感交集。真希望有一天，自己可以安心地呆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认真地阅读一下帕拉图或者尼采的作品，或者悠闲地沿着街道旁的湖畔散步，或者静静地坐在一方石几上，抬头看云，低头看草。我究竟有多少“或者”想去做，但是，什么时候，这些“或者”才能变成现实呢？
    有一首歌曲叫做《我是一只小小鸟》，词中有一句话是这样说的。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只小鸟
    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
    我觉得这歌词特别适合我演唱。一个每天都在漂泊的人，如果选择歌曲，不是这首，还会是哪一首呢？
    我不知道别人在路上行走的频率如何，但是，对于我而言，一年至少有57次在路上行走的经历。每一个礼拜，我都必须在不同的地方来回奔波。对我来说，家似乎就是驿站。我为此深感愧疚。如果我不再流浪，是否就是对家的温暖的补偿？但是，在经过无数种可能性的破碎之后，我发觉，如果我不流浪，这个驿站根本没有办法继续维系下去。这是摆放在我这个年龄和境况的男人必须面对的现实。一面是为了家的温暖，应该更多地不出门；一面是为了家，必须不断地出行。这“应该”与“必须”，像是一根铁丝的两端，它们不断地向着我们单薄的身躯发力，几乎要勒断我们的生命之弦。
    我以文字为使命。写作就是一个长期的、终身的流浪。一个安定地在自己家中呆着的人，是不可能写出像样的作品的。这再次对我的存在构成了挑战。并不是每个人都理解写作，如果这个不理解的人正好是你生活的一部分，那么，你生命中最无可奈何的事件就要出现了。
    迄今为止，究竟走了多远路，我没有统计过。永远不要统计。永远不要把自己的辛酸变成数据或者文字展示给别人。走了，就走了，至于回望，我也懒得去做。展望比回望更需要时间、智慧，为什么不在一段旅程结束的时候，好好地为自己下一段历程储备更多的热与能呢？当我看到很多人总结自己的成绩的时候，我总是摇头。我们没有资格总结昨天，只有义务规划明天。
    许多作者喜欢统计自己有多少文字见刊，我从来不做这样的事情。无论我们有多少文字被刊发，都不代表我们有哪怕一句话长度的文字可以给人类社会带来温暖、光明。真正的好作品不在过去，在未来。所以，我永远不会从写作的路上停下来，告诉别人，我已经写过多少文字。这不用我告诉别人，我相信别人会主动告诉我的。如果在你或者我的文字中，真的只有那么一句话可以算是经典，或者只有一篇文字可以算是经典，那么，我们所统计的其他成绩根本毫无意义。如果我们连一句话或者一篇经典的东西也没有留下，那就更枉谈统计了。
    在路上，最多的事务仍然是阅读和写作。世界上的书多得数不胜数，但是，真正的好书却寥寥无几。如果有幸，阅读了那寥寥无几作品中的一到两本，应该也是人生中值得庆贺的事件。但是，遗憾的是，我们找到对自己有益的力作的过程非常艰辛。可能即使我们阅读上万本书，也未必能够找到那一两本好书——我说的是适合自己阅读的好书。好书是需要缘分的。在路上，我们一直在寻找自己原定的那个“她”：“她”是我们的生活必备的柴米油盐，“她”是我们苦苦寻觅的一个词语或者句子，“她”是我们想奉献给大地与河流的一朵绚烂的花朵，“她”是我们寻寻觅觅却遍寻不得的那把智慧之鈅。我坚信，很多人只是走了很长的道路，实际上他并没有在很长的道路上真正地呆过。没有思考过的人生，不能算是真正的人生。没有思考的道路，一样也不能算是真正的道路。
    很多人一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这是致命的问题的症结。迷途，令人痛心的事实：终生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转折点。很多人走过，但是路上没有留下一个坚实的脚印。很多人活过，但是路上没有留下一丝温馨的芳香——属于花的芬香，一样也属于人，属于我们的存在与使命。
    我在很多时候，哭泣过，为命运的捉弄伤透脑筋，但是从来没有向任何一条曲折的道路屈服过，没有在任何一个不正义的声音面前退缩过，一样也没有在任何时候，停止过。多少年来，无论哪个月下来，盘点手心的单据，堆积最多的依然是在路上行走的票据。火车票，汽车票，保险票，汽油票，过路费等等。
    再次唱起那首《我是一只小小鸟》。泪水止不住濡湿了我的眼眶。有谁明白我是一只什么样的小小鸟？我将会飞到世界的哪个角落？听人说这世界上有一种鸟是没有脚的，它只能够一直的飞呀飞呀，飞累了就在风里面睡觉，这种鸟一辈子只能下地一次，那一次就是它死亡的时候。我想，我应该就是一只这样的鸟，只能在风里睡觉——甚至不会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写好墓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