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玉米的女人
(2010-06-06 15:4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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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每日一题 |
《时代青年(月读)》收录邵顺文散文《成功只差100米》
卖玉米的女人
邵顺文
在淮安楚州,唯一完全由女人去做的工作,应该就是卖熟玉米。其他任何行当,哪怕就是打铁、筑房,也是男女均沾,没有特例,更不用说什么修补鞋子、制作门窗之类的活计。
每天早晨七点多钟,女人们卖玉米的喇叭就在北门大街飘扬起来。那声音是用小广播录制出来的,一般是三句话:“棒头!玉米棒头!熟玉棒头啊——!”,也有两句话的:“熟玉棒头啊——!熟玉棒头啊——!”这些话亲切、响亮、豪迈,短音夹杂着长音,反复播放,百米之外的聋子大概也能够有点感觉吧。
她们一般戴顶麦编帽子,颈项围一条粗布毛巾,行走的工具一律是自行车。煮熟的玉米装在老式的笆斗里,笆斗就捆在自行车的后座位上,或者挎在自行车后座位的两侧。她们骑自行车的速度不快不慢,似乎很悠闲。一般情况下,她们的身影会在四季中的每一天都出现在楚州的北门大街、美食街、府市口、镇淮楼、华润苏果附近。如果你是个留意的人,你会发觉,往往在一个卖玉米的女人喇叭响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另一个女人喇叭的声音就会在同样的方位响起。前面的声音渐渐弱了、远了,后面的声音却继续了上来。这不能说不是楚州的奇特之处。在全国各地行走,我很少看到这样流动经营熟玉米的,即使是在淮安市的其他县区,这样频繁的现象也不能和楚州相提并论。
我喜欢在冬天吃烤熟的红薯。烤红薯比卖玉米的时间要短。我特意留心了一下,就是时间到了四月份,楚州街道上几个主要烤红薯的,包括楚州人民医院斜对门的一家,包括府市口的一家,还包括在楚州推着烤红薯的大铁桶流动作业的一家,就不约而同地停止了营业。也就在那个时候,煮熟的玉米才引起我的注意,同样引起我注意的,还有卖玉米的女人。
看起来卖玉米的女人似乎并不辛苦,但是实际不然。尽管不用多费口舌,可是无论刮风下雨,冬冰夏炎,她们必须在街头奔波。有一次,我从淮安书城买书回来走到吴承恩故居竹巷街,突然刮起了一阵恶风。虽然是四月底,那风依然很冷,而且很劲。接着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所有的行人都在竹巷街街道两侧的门面房躲起了雨。我也哆哆嗦嗦躲到一个小饭馆里避雨。透过饭馆的玻璃门,我看到一个女人披着一身绿的雨衣在瓢泼大雨中骑着自行车叫卖她的玉米。那时侯,我突然想哭。若干年前,我的母亲也许就是这样把我们弟兄几个扯大成人的。而今,母亲老了,不能在风雨中劳碌,可是我们几个弟兄竟也没有多大能量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在小饭馆,我再次感到自己作为一个穷酸文人的无奈:如果我口袋里有几个子,那该多好,至少我可以买下这个妇女叫卖的棒头,让她免受暴雨冲洗,也算是做一件慰心的事情。但是我做不到。
在名人亭,经常有一个卖打折梨的青年叫卖他的梨子。一次晚上九点钟左右,我去他的平车边买梨。这时,一个卖玉米的女人也骑着自行车赶了过来。她对卖梨的人说她不买梨,想用玉米和他换。卖梨的青年就说:“那你一个玉米算一元钱,我就和你换。”卖玉米的女人说:“我只是换几个给我孩子吃,你请我吃我都不要,再说,你的梨是卖剩下的,也不好。”卖梨的青年就说:“那你的玉米呢,难道是整整一笆斗?”他们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半天,不过最后还是卖玉米的女人获胜了,她终于用一个玉米换了二斤梨,高高兴兴地走了。
起初,我一直不清楚卖玉米的女人喇叭里播放的“熟玉棒头”中的“熟玉”两个字怎么写,也不知道它的意思。后来,我专门请教了一个中年男人,男人说可能是“糯玉”,就是“糯玉米”的意思——玉米中比较上口的一个品种。为了证实一下他的正确与否,我又请教了一个卖玉米的女人,她对我说:“你买我一个玉米,我就告诉你。”她不知道,我的状况比她好不了多少。那天,我没有买她的玉米,也没有搞清楚两个字的意思。憋了很长时间,我又问一个卖玉米的女人,她看见我,噗嗤一声笑了:“你买我一个玉米,我就告诉你。”我笑着说:“你们这些女人,怎么都这样气人呀?上次我碰到一个,说的话和你一模一样。”她笑着说:“前几天,我碰到一个男人,说的话和你一模一样。”原来,我两次问的,是同一个人。
这次,她告诉我,“熟玉棒头”的“熟”,就是熟悉的“熟”, “熟玉棒头”就是煮熟的玉米的意思。棒头是我们老家对玉米的称呼。她告诉我以后,我掏出两元钱,叫买一个玉米。她不肯。她说:“一个字,还不至于这么贵吧?你不想买就不要买了,上次我也是和你开玩笑的,谁知道你这么较真。”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叫卖玉米的声音又从北门大街传过来了。我觉得这声音非常入耳,它让我想起苏北大地上所有勤劳、善良、不失智慧的妇女。我是苏北大地的儿子,我不能不对她们的艰辛表示我内心最诚挚的谢意与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