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春节拜年期间,故乡都会绕着我的双脚旋转一遍,就像一个巨大的磨盘,在中心轴的四周款款转动,把镶嵌在她周边的道路、庄稼、河流、树木、房屋、星星、云朵都在我的眼前展览一遭。这些闪闪烁烁的事物,或微笑,或沉默,它们的光芒擦亮了我眼睛中灰暗的底色,如同一只只轻盈的鸟翼擦亮浩淼无垠的天空。
这一刻,眼睛不动,心犹在动。这一刻,心不动,故乡犹在动。这一刻,故乡不动,风犹在动。这一刻,风从故乡的南方吹来,像爱情和纯粹的欲望,温暖的手指,返青的阳光,升华的河水。那些我熟悉却不熟悉我的麦子的眼神告诉我,我已经不是故乡的主人,我只能以一个客人的身份短暂逗留在故乡冷得烫人的怀抱,我要向故乡说的每一句话,都注定只能成为内心的独白。对故乡的倾吐,似乎是我有生以来最漫长的孤独。
只有一条长满了巴根草的小径,可以载我回到三十年前,回到童年。这条路,一端连接着家,一端连接着大人们规划的我们的一生。那是一片不毛之地,没有教室,我们就在大操场上几棵浓密的法桐树下学习。绿荫像繁体的唐诗宋词笼罩着我们。空气中摇曳着无边的幸福。几张水泥板,几个石凳,几本书,一群咿咿呀呀的泥孩子。这就是我童年最主要的情节。老师是本村的一位先生,他既教语文,也教数学。他是我们眼睛中的神。世界上所有的神都是人造的,直到今天,我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他讲课的时候,法桐树上的喜鹊、麻雀也唧唧喳喳地发言。老师下课的口哨一响,那些鸟就纷纷振翅高飞,成为我在半空中假想的参照。孩子们也欢呼着朝操场四周散开而去。我是唯一一个不愿意奔跑的学生。我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看天上的鸟如何扑打自己的云。鸟在飞,我的心也在飞,我想有一天,我会飞得比云朵上的鸟更自由。
我一直是一个忧郁者的主要原因是我的贫穷。我坚信我在童年的时候没有穿过一双像样的鞋子。我的脚距离地面很近,但是距离我的同学很远。在爱情到来之前,我一直自卑。三年级的时候,我们转到六队的一户居民家里学习。我刻意和同学玩一次捉迷藏的游戏,可是那天,他们都没有受到伤害,惟独我的脚被一个玻璃瓶底扎伤。很长时间,我不能行走。我的母亲,每天坚持把我驮到六队上学。伏在她的后背上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多么幸福,宛如插上翅膀的鸟。这种感觉,一直荡漾在我的脑海。今天,当我看到母亲皲裂的手面如同断流多年的河床,我才明白一个道理,所有的幸福,无不建立在父母的疼痛之上。无知,让人自豪;知道无知,才让人无比羞愧。接近母亲还远远不够,接近世界才是我应该作为的事情。今天,我只能回到对往事的回忆,却不能随着回忆重返往昔时光,不能用自己积蓄的爱来偿还拖欠的爱。
尽管如此,我引以为荣的是,我赶上了一个时代。准确地说,我抓住了一个时代的尾声。当暑假来临的时候,我和我的兄弟们以在夜晚捕捉飞蛾为业换取工分。我们用的工具是老式的煤油灯。一个玻璃灯罩里面,燃烧着一个棉链。这棉链下面是装着煤油的玻璃瓶。棉链发出微弱的光芒,仿佛一声长长的呼吸。这光芒对于飞蛾来说,是一股神秘的呼唤,抑或某个无法颠覆的真理。它呼唤飞蛾飞近,并为之献身。我一直为飞蛾这种无惧死亡的英勇震撼。相比之下,人类比一切都更加卑微。
故乡的每个早晨都像一只水灵灵的大眼睛,晶莹欲滴。而故乡的天空无疑则是这眼睛中最迷人的瞳仁。从它的周遭散发出来的金焰,让故乡的每一条道路、每一株庄稼、每一条河流、每一棵树木、每一幢房屋、每一颗尚未消逝的星星、每一片云朵都有了光芒与色彩,韵律与深长的意味。每一天,我都觉得故乡的这一切都是献身给我的,自然中的所有都是应我而来,亦应我而去。内心的丰足是真正的丰足,它超越田野里数据的产量。抚摩故乡的玉米、稻谷、棉花、高粱,我闻到了女人的体香。庄稼在扬花,我身体里最柔软的部分也在拔节。我不止一次对自己说:我是故乡的儿子,我要飞翔。
爱和死亡天天都在继续着。这让我明白了土地的意义:容纳爱,也接收永久的死亡。没有比土地更加博大的东西,它收留一个人的死亡,没有任何疼痛的表情。小学五年级时间,庄子上一个男孩游泳时间溺水而亡。他的躯体被打捞上来以后,几乎全庄子的人都悲痛不已。人们把自己浸泡在盐和呼喊里。但是,土地不会哭泣。土地把它巨大的痛苦咽进了自己的深处和时间。就这样,真正的豁达,不是不表达,而是以敛于心深之处作为表达。
现在,我站在这条巴根小径,我看到巴根草已经枯萎,像一个答案。小径两侧的两条河流已经疲累得无法流淌,它的血凝聚成了黑色的肝。我的周身因为大容量的流失而干裂。这两种流失就是自然与嘉誉。人一直想把自然搬进自己的温室,而自然期望的却是与人和睦共处。如果说不爱是一种不幸,那么用错误的方式去爱显然是一种灾难。在故乡的巴根小径上,我听到了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叹息,让我热血澎湃,我知道那是两条河流的叹息,也是故乡血管里流淌出来的叹息。看着田野渐渐变圆,我仿佛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光,回到了对这片辽阔天空三十年前的回忆。
我知道,正是对故乡的回忆一直支撑着我,朝向更加遥远的地方。不熄的炊烟是故乡不朽的品德,我们比品德本身更加深远,如同幸福是我们对母亲必须承担的义务。故乡与母亲是我真正的翅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使我从来没有对自己失望。我相信,故乡的一切都不会结束。故乡的每个早晨依然是一只水灵灵的大眼睛,这眼睛将使我融合我自己,成为我漂浮在未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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