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渤海早报发表邵顺文散文【折断人生的钟摆】 ,欢迎阅读指正!
设想有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我的故乡,经由投递员的手送达我的邮箱。我会以怎样的姿势打开它,又会有怎样的欣喜迎面扑来?
我想我的心跳在提速,我的脸一定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如同故乡柿园里等待采撷的红红的柿子。我的手在不停地颤抖着,仿佛秋风中簌簌的叶子。我捧着故乡这个硕大的信笺,百感交集。我为故乡的名字感到自豪,也为自己的绵薄感到羞愧。
我一定要小心翼翼地打开,像打开自己的后半生,像打开一块易碎的玉。故乡是我永远的梦,不能折叠,不能摔碰,也不能敲打。故乡温婉亲切,如我心中的画,我一生的底色都是一册画的底色。紫花槐的紫,油菜花的黄,桑葚的殷红,垂柳的碧绿,天空的湛蓝,麦子的嫩青,这些都是故乡的画板上不能少的色彩。每一种色彩都是故乡的一抹体香。柳树发芽的“丝丝”声,沟畔水咕咕鸟的“咕咕”声,田里青蛙的“呱呱”声,正在耕作的水牛的“哞哞”声,担着稻秧的父亲的“哼唷哼唷”的号子声,檐下麻雀的“唧唧”声,这些都深隐在故乡的画板中。你竖起耳朵,怎样也无法听见。但是当你静下心,它们便一股脑儿从画板的角落钻出来。这些是故乡的喉咙里发出的悠扬的歌曲。在故乡的画板上,有些东西一直是迷离醉人的,仿佛不散的雾气。那是旱烟袋里的旱烟缭绕,红烟囱上的炊烟袅袅,清晨乡间小道上的雾烟漫漫,午后长空的云烟飘飘。这应该是故乡温暖而有节奏的呼吸了。就这么,故乡一直在我记忆的某个地方安静地站着,说不上浓郁,说不上雅致。如果是一个女子,故乡正是一个淳朴的乡间女子,梳着两个羊角辫,简洁清纯,活泼可爱。这个姑娘是我记忆中的农家妹妹,是故乡留给我的永恒的背影。而故乡一条又一条清澈的小河,正是那农家妹妹顾盼流辉的水灵灵的眼神。
是的,河流是大地的眼睛。正如月亮是天空的眼睛、星星是月亮的眼睛一样,每一片土地都有自己的眼睛。这些眼睛,睿智而深邃,能看穿远古,洞知未来。尼罗河、亚马孙河、长江、密西西比河、黄河、澜沧江、伏尔加河、黑龙江、勒拿河、尼日尔河,这些都是大地上最迷人的眼睛。它们是人类的母亲,是一切爱与感恩的源头。但是,无论我在世界的哪个角落行走,我的肩膀上始终背负着的是故乡的目光。那些无名的小河,我甚至只能称呼她们叫做沟、渠、汪、塘。她们是故乡最生动的章节。无数年来,在故乡的土地上发生的所有爱情与仇恨、生存与死亡、灾难与幸福,都有共同的见证人。那就是故乡的小河。她们清澈,像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浅浅的心思。她们并不漫长,所以也养育了我涓涓温厚的知性。她们的水是蓝色的,这是我走遍的地方看到的最蓝的水。蓝得像翅膀,蓝得像云朵上面的天空,蓝得像海洋,蓝得像梦幻,蓝地像我始终没有说出的那句话。我在故乡的小河里面,读到广阔的天空、飘浮的云朵、飞翔的鸟、拔节的庄稼、扬花的柳,读到自己赤裸的身体与灵魂,读到梦幻与未来,读到母亲深沉的爱与父亲宽广的胸襟。而这些年,我是故乡的放飞者,是故乡心思中一个透明而热切的梦幻。我一直在行走和寻找。我的脚步就像摇摆的时针,一直在生命的一极与另一极之间摇摆。其中的一极是少年时期的目标,另一极是背道而驰的现实;一极是收获,另一极是失落;一极是成功的喜悦,另一极是失败的彷徨;一极是安宁的渴望,另一极是风雨中的飘摇;一极是对往昔的挽留,另一极是任时光流逝的无奈挣扎……但是,无论在生命中的哪一极,故乡的小河都在钟摆两极的正中间。小河用她略带羞涩的眼神望着我,像我初恋的爱人。我觉得我狂乱的心因为她的牵挂而渐渐平静起来。
年少的时候,我自以为自己是小河的恋人。我曾经很长时间打量她,注视她,凝望她,聆听她,等待她给我期望的答案。但是小河比我想象的要矜持得多。她不言不语,望着无知轻狂的我,甚至连一个暗示也没有发出,或者她欢快地流淌,根本无视我的存在。我一定是在极端自卑中砸向了小河,用自己还不坚强的身体。但是,这一次,我感到了小河对我的爱。她用宽大的胸怀包裹了我,并用自己乳汁般清澈的河水抚慰我饥饿的肌肤。我听到了她均匀的心跳。我亲吻了她,我把头埋进她最深的地方,尽情地吮吸。小河翻腾起更加欢乐的浪花。我觉得我的肢体在她液态的环绕中渐渐粗大结实。我抚摸着河水,河水抚摸着我肢体最生动的地方。我在一声又一声幸福的尖叫中强壮起来。河岸上那些树,那些草,那些花朵,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她们看着我渐渐坚挺的身体,脸,一遍遍地红了。
和我一起爱上故乡小河的,还有那些可爱的小鱼小虾。我相信我容许了它们对河流的爱,当他们年幼的时候。但是当它们长大,我撤销了对它们的许可。转而用网兜、竹篮和鱼叉等对它们进行捕杀。我爱河流,所以不能容忍那些潜在的敌人。它们是我的敌人么?捕杀鱼虾,让我一度感到极其开心。我相信我在捕杀鱼虾的时候,小河的心是在不停跳动的。我觉得她会为我的勇敢自豪,也为我对她的爱感动。这些年,我一直这么认为。所以当无数人忘记了自己的故乡,我依然怀揣着故乡远行。因为我爱,爱得真挚而深沉。
盛夏的傍晚,我喜欢去小河边静静地端坐。我与小河进行对话。我自以为她听懂了我所有的表达。我告诉她,我会去很远的地方。但是,我会回来,而且永不背叛小河和自己的故乡。这个农家妹妹的眼睛,就一眨一眨的,眨成一圈又一圈浅浅的涟漪。夕阳的余晖照耀着她,妩媚而有着成熟的韵味。
这些年,我在故乡的外面挥霍着自己珍贵的时间,挥霍着自己的哭与笑。我所做的一切包括做一个又一个与现实不相关联的梦,虚伪地活着,假装流泪,在一种自以为已经尽心尽力的框架中自大或者自负,在失败中堕落,用麻醉剂和酒精诱惑自己从失眠进入梦乡,爱上一个女人并整天为她是否愿意接受自己忐忑不安,给自己的头顶佩戴光环,在正义和公理的呼唤中蒙头大睡或者视若无睹,还有其他我不好意思说出口的勾当,比如偶尔对自己看不惯的东西说三道四,等等。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故乡的小河。我觉得没有谁知道我究竟做了什么,但是故乡的小河知道。因为我和她们始终保持着相同节奏的脉动和呼吸。每次自省,我都希望返回一次自己的故乡,在故乡的小河里再投入一次,用月光般的河水照耀自己憔悴的面容,洗涤自己越来越卑劣的灵魂。
我是故乡的儿子。小河是故乡的眼睛。我从故乡出来,曾经对小河讲,我一定会回来,还像当初在她怀抱里那样清纯,带着果实和一身的芬芳。但是今天我远远没有做到,或者说,时隔二十年我什么也没有做好。我距离一个合格的儿子与一个合格的父亲都非常遥远。这让我惭愧与歉疚。在我洗净一身的卑微与无奈之前,我不能返回自己的故乡。我告诉自己的内心。每个字都是一条漫长的道路,载着我走向更遥远而深刻的地方。
是的,我需要更加漫长的行走,为了抵达我儿时的梦想,抵达我对故乡许诺的明亮。我是故乡的河水喂养的孩子。我要提着长明灯和不朽的声音返回。为此,我一直在继续着自己的努力。我还会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继续疾驰,或者跌倒,或者踽踽而行,或者死亡,或者在死亡以后再生。我所有的动作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和其他远离故乡河流的游子一样,把自己的光芒背回故乡。让那光芒照耀故乡的天空,照耀故乡的河流。我的名字将成为故乡河流里面世代相传的一个传说。
今天,我打开这封从天空邮来的信件。我打开她,打开故乡的每片土地和每株植物,热泪盈眶。故乡的河流,盯着我,一动不动,像一潭深蓝的墨。她明白我为什么哭泣,为什么不能抑制自己的欢乐与悲伤。我还是小河的恋人。若干年后,我会回到故乡,以一束光或者一抔土的姿势,以死亡或者被纪念的名义。我一生都在劳作,那时,我可以告诉故乡,告诉故乡的小河,我已经努力,努力地爱过、恨过、生活过,我是故乡的孩子,这一生我从来没有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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