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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顺文散文《浮游生物》入选2008年第8期《语文教学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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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浏览了无数文字的蝌蚪，我发现我的心就在黝黝中缓缓地下沉，仿佛一个黑色的影子下沉在向晚落日愺恅的呼唤，或者一艘黪黪的船下沉在黢黢的海水。

此刻，唯一能够让我感知光明的动作就是阖上自己的眼睛，让一堵墙隔开我身外喧嚣的世界，隔开我肢体里面正在渐次迷失的部分。携着那些细小蝌蚪给我的能量，我缓缓上升。

被思想的重量充实，我变得如同风中的羽翼一样轻盈。这让我可以抵达更遥远的地方或者角落，可以聆听更生动的音响或者回声。“其实你的灵魂对我来说并不狭窄，只是充塞着许多应该抛弃的东西。”一个声音在我的耳畔，低沉地驻留。

我深刻理解某些话语的含义，从而深刻清楚自己身上杂质的成分、比率和所在的位置。摒弃它们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只有经过漫长的锻打，我才可以具备钢一般的质地与亮色。

我脱去自己最外层的装点。那是我的帽子、围巾和我自己也不明底细的面具。在时间的风中，它们如此轻微，以至于没有留下一丝声息。但是，我却看到了另外一个自我，我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增强，我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升腾，我的呼吸正在一点一点粗重。海水越来越蓝，在我的照耀下。它们涌动着无边无际的纯净。我听到鲨鱼的歌唱，成群鱼虾的欢舞，以及珊瑚的微笑，海草的窃窃私语。

在继续上升的海面上，我脱下自己被海水浸湿的外套。它们随水而去，如同几片狭长的鳞，带着光芒和快乐的尖叫。此刻，我看到了矗立在海岸线的山峦。它们像一个个饱经风霜的老人，静静地伫立在沧桑一隅。它们有自己的表情，此刻，它们正对着我微笑示意。这是只有我才能读懂的笑容。石头绽开，那是它们的嘴唇翕动；树林迎风飞舞，那是它们的头发轻飘；而一只只栖息的小鸟，则是镶嵌在它们胸前别致的纽扣。它们的脚下是水，它们的头顶是天，而我，是它们眼睛里面的一颗痣。当它们专注于我的色彩，我知道，我是自然中某种物象的替身，如果我心中有爱，或者说我比其他人更加真诚。

我脱掉自己灰色的皮肤，露出自己的血肉之身。这时，我看到了比山更加高远的天空。云从遥远的高原飘来，披着斑斓的裙裾，像坊间的女子。它们在我的头顶舞蹈，几曲过后，化身为雨，轻轻地降临。大地是一张巨大的嘴巴，接纳着它们的洇泽。风掠过我的面庞，像爱人别时留下的吻痕。我获得了升华，在照耀与反照之中。这样的升华，使我看清了大地与天空中的一切：星体的运行，潮汐的起落，季节的轮转，霜雪的凝消。谜语，图画，隐私的本质，面目。生存，死亡，色彩，以及其他与生命相关的一切。它们是我的答案。我照耀着它们，看清在它们深处流动的元素与韵律。

当我自喜于自己的所见所闻，一双硕大的手将我紧紧地掬起。它无声而低沉，像一个必须遵守的旨意或者不可抗拒的暗示。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我被自己的血肉之身挣脱，如同一枚花生被自己的外壳逃离，空余自己的心，或者仁。我的眼睛、耳朵和五官中其他的部分被集中或者被自己的心替代。此刻，我看得更远，一个思想着的火球，照见了远古的过去，以及无限遥迢的未来。杀戮与再生，繁荣与毁灭，碰撞与沉寂，打捞与修建。在时间与空间无止无尽的隧道里，我看到了一切，并且亲聆了从远古到未来的所有声音。

我必须告诉朋友们，一个椭圆，思想的椭圆，正在宇宙这个椭圆的轨道上遵循思想的轨迹运行着。世界上只要那些能够把自己外部的一切全部去脱的人都可以登上这个椭圆的轨道。那些人，和我一样承担了被剥离的疼痛与屈辱，他们的心中，装着火炬一样不熄的愿望，并炯炯燃烧。

尤金·奥尼尔说：“在绝望的境地里继续抱有希望的人，比别人更接近星光灿烂、彩虹高挂的天堂。”每天，我都在绝望和希望之间生活，都在下沉和上升之间挣扎，都在抛弃和进取之间努力。我的敌人是自己——一个与我有着同名同姓和相同血型的人。我与这个人格斗，用尽自己的心血和智慧。我的目标是打败自己，并登上属于自己的椭圆轨道。我为永恒而生，我为永恒而为。

“我要寻找一个能再生的灵魂，也可能是你的或另一个充满良知的人的灵魂。”生命需要回声。从现在开始，我深信不疑的是，在属于自己的氍毹，我可以胜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