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大街上，有一排早点摊。我偶去那里吃早点，都是在最东边的那个老太那里。

老太大约七十岁，驮背，看去仿佛一张被拉紧的弓。她的头发花白，如同冬天半融的雪路。她的额上，皱纹一道挨着一道，让人想起风吹后的水面上，一轮又一轮细细的涟漪。她的眼睛是混浊的，浑浊得像两个断流已久的内流河。她的双手，黝黑，瘦削，如同被暴晒在烈日下许多年光阴的两截枯枝。

老太的摊子与别人没有什么不同。一把伞、两张桌、八个凳，如此而已。但别人都是两三人经营，老太却是一人守摊。每当有人从她的摊子经过，她总爱大声叫上一声：“吃什么？这里有稀饭、油条、豆浆、麻团。”她的声音，即使是隔着一百米距离，你也能听到。

我不太喜欢一个摊主使劲吆喝自己的东西。但是，看到老太那么大年纪，仍然一个人坚持经营自己的摊点，还是硬着头皮去吃了。

老太盛饭的时候，我看到碗边有些污尘。我以为她会用餐巾纸擦干净，但是，她却用黑黝黝的手指一抹而过。第一次在她那里吃饭，我就有种难以下咽的感觉。不过她很会说话。我吃饭的时候，她一口一个“小兄弟”地叫我，并且向我问长问短，还叮嘱我以后吃早饭就去她那里。她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在她浑浊的眼眶内两个瞳仁一闪一闪的，显示出与她干枯的身体不相符的活力。

老太隔壁的摊主对老太吆喝自己的早点颇为不满。已经到他们摊子就要坐下的客人也有被老太喊到自己摊上的。为此，他们警告老太，但是老太依然我行我素。终于有一天，他们觉得忍无可忍，骂起老太来。老太一句也不依不饶，和他们对骂。他们干脆动手掀翻了老太的摊子，老太就和他们扭打起来。扭打中老太自己不慎跌翻在地，她索性蜷在地上，两手抱头，哭说自己被打得不能动了，让人报警，叫“110”过来抓他们。“110”问清情况以后，哭笑不得，委婉地批评了双方一番。

在老太家吃了将近一年的早点，我才发现一个令人惊奇的秘密。原来，老太盛饭时候用的碗，大小不一。如果你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你不可能察觉。但偏偏我又是个天生喜欢观察的人。那天早上，我和一个客人一起来到老太的摊前。按道理，我是她的常客，她应该帮我先上饭。但是，她却给对方先盛了饭。就在她给对方盛饭以后，我看到，她从碗柜里面为我取的碗和前面她取的碗不在一摞。我感到纳闷，就仔细观察起这两只碗来。这一看才知道，原来，老太给客人装饭的碗是两个规格的，虽然它们外表无异，但是它们的容量不一样。再次仔细地打量老太，我发现这一切在她操作起来，竟然是那么流畅自如，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智慧”。

几天前，再去老太的摊，看到她的摊上坐了四、五个大约五十岁左右的女人。她们唧唧喳喳，说笑不停。从她们的谈话我才知道，原来她们都是老太的同班同学。我觉得不可思议。究竟什么原因使她看上去比同年人老了将近二十岁呢？

生活，是一本最厚重的书。关于老太的疑问，也许只有生活这本书才能给出完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