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理发匠。每年开学的时候，父亲都要夹着自己的工具箱去我的学校，用为老师理发的收入换取我们的学费。

   学费不高，一个人只有一元至几元钱而已。但是，这个数目对于我们弟兄四个都在校的家庭来说，明显是个沉重负担。那时候，我们学校还有初中部。大哥读初中，二哥、我和小弟读小学。我们也是全大队唯一一个有四个成员在校读书的家庭。

   校长是外面调来的，他和我的父亲很熟悉。父亲去找他，没有别的目的，就是请他为我们减免一些学费。从校长到代课教师，他们都理解我的父亲，也很给父亲的面子。尽管在我的记忆中我们没有一年缴足学费的，但是我们没有因为这个原因耽误学习。

   我想学校愿意给我们减免学费的一个原因是我们的学习成绩不错。我记得在小学四年纪的时候，我已经会用二元一次方程式解答数学题目。学校很是惊喜。校长还专门把全公社的数学老师请到我们的学校听我们的数学课。数学老师孙中银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题目，他叫我到黑板上去列式解答。很明显，我的表现让全公社的数学老师吃惊。他们觉得我的数学水平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已经达到初中二年级的程度。而其时，我的作文做得也深得老师的喜欢。我的班主任见了我父亲就夸奖说：“你家三将来一定有出息。”父亲也对我寄托了他的期望。

   父亲在我们老师的办公室里面为他们理发。他把大围巾围在我们数学老师的脖子上，然后有说有笑的帮他理起来。那个年代的理发匠出师之前要随师傅学习三年。所以，父亲的手艺自是不用说。他理发比现在理发店里面的要复杂一些。除了理发，还有剐胡须、掏耳朵。发型多是平头，倒是比较简单。但我现在才知道，平头这最简单的发型可能也是最难以把握的。父亲理个平头大概要半小时，然后是洗头和篦头。剐胡须的时候，父亲还会帮助刮耳朵上面的细毛。我能够听到父亲的刀掠过耳朵时间发出的“丝丝”响声，那架势大有匠石运斤成风的味道。而父亲最拿手的绝活就是掏耳朵。他给老师掏耳朵的时候，我们的老师都要掏香烟给他抽。为了能够请父亲掏上耳朵，有些人要提前三、四天和父亲约定才能排上队。父亲的手艺应该是我们学校愿意给我们减免学费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年少时，父亲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的理发水平在当地应该属于状元的行列。所以，方圆几公里的人，只要提起父亲，没有不尊敬的。这也为我们的家庭度过经济难关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我相信现在很多理发师不知道以前理发使用的篦子是什么，他们也无法用刀去刮耳朵。过去的匠人学习技艺，颇有点像学习四书五经那样严谨，他们对待手艺的态度也不像现在人那样随意。我不说理发，就拿我见到的现在的大学生来说，他们中的很多人根本不曾在大学里面认真学习过，走上工作岗位的时候，也是干一天混一天，毫无长远打算。说真的，这一代已经成了让人们担心的一代。

   父亲到我们学校，我们班级的同学说：“邵顺文，你爸爸在我们校长室呢。”我就觉得很自豪。今天，当我知道了生活的本原和真相，曾经自豪的感觉荡然无存。我相信父亲并不愿意因这样的原因走进我们学校。一个人要向别人张口表达自己的困境，这是需要足够的勇气的，因为无论什么样的请求都有被拒绝的可能，何况父亲天生就是一个不喜欢求人的人。

   好在我学校的校长、老师们理解他并且在每一次都给予了足够的帮助。事隔多年，我依然对那所简陋的学校充满了感谢。和现在的物欲世界天壤之别的是，那个时代留在记忆深处的，无论什么都让人觉得温暖而具人情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