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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学校东边的一堵墙。墙外是窄窄的马路,稀松的树,自由的阳光,不羁的风。如果说还有什么让我无法忘记的话,那就是树一样的一个人。
四季中的任何一个正常工作日,路过那堵墙,都能够看到他的影子。他像一株恪守职责的树,按时出现在另一株树的旁边。他依墙而坐,脚边的地面上平放着一些学生们喜欢的物什,比如橡皮筋,口哨,毽子,作业本,动物图章,贴花纸,它们多么生动,以至于孩子们一放学,都要在经过的时候停下来,恋恋不舍地看上几眼,或者掏出口袋里面仅有的三五角钱,买上一两件称心如意的东西。
当孩子们围着他地摊上那些杂七杂八的家当的时候,我却被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深深地吸引了。那是一张瘦得只能看到骨架的脸,像一把没有鞘的刀或者没有叶的枝。两只眼睛深陷而眼皮凸出,似乎瞳孔与眼皮之间隔着遥远的记忆,而这记忆只能相望却无法抵达。他的眉毛稀疏寥落,如同冬天过后残留在北方大地上的几根草。高高的鼻梁,尖尖的嘴巴,都让他看起来更加憔悴、瘦弱,仿佛一只饥寒交迫的猴子。
那是多么无奈的一张脸。沧桑,苦难的痕迹,时间的烙印,一层一层凿在他的额头上,凿成一道一道深深的皱纹,有如水波。那是他想说却无法说出的话,想做却无法完成的事,想抵达却无法成就的人生。好多与他同龄的人此刻正在自己的屋子里面看电视、听音乐、打牌,而他不能。他只能倚在这堵墙边,零售他们单位让他处理的这些杂物。每天最忙碌的时候,也就是中午学生们放学的那阵子。孩子们围着他唧唧喳喳大约五分钟。五分钟后,人去声寂。而他则从身边的包里,取出一个饭盒,吃起冰冷的便餐。他低头吃饭的时候,我看到他一头枯黄的头发,就像烧焦一样。
冬天,他身着黄色的大衣,蜷在墙边,用一块塑料布盖住零售的东西,并用两块砖头压住塑料布的两头,防止它们被风刮走。大衣的领子严严的遮住了他的脸,只留下两只空洞迷茫的眼睛,朝着世界,而双手则交叉抄在长长的袖子里。夏天,他则用一把大伞挡住火热的太阳。那是一把破旧的雨伞,顶上甚至还有几个指尖大小的洞。南京是有名的夏热的城市,每年夏天都连续好些天地面温度超过四十余度,当那些体面的人们靠空调生存的时候,他只靠那堵墙如何能够为他挡住致命的炎热?
他兜售的那些东西,很便宜。贵的一件一元,贱的一件一两角。每天最热闹的五分钟之前和五分钟之后的八九个小时,他也都按时待在墙边,守着这一堆零零星星。其实就是那最热闹的五分钟,也是看得多买得少。我曾经替他测算过,就算那阵子他不停地忙乎,至多卖出二三十元钱的东西,刨去成本还能赚几元?
我一直奇怪,究竟是什么原因令他四季如一日的呆在学校的墙边。前些天再次路过他那里的时候,一个学生的奶奶随口说的几句话揭开了我心中的谜底:“现在的干部要真替老百姓着想才好。像这个摆地摊的,太可怜了,改制以后就被刷了回来,每个月只拿三四百元生活费,单位还要他天天在这里卖东西。风吹雨淋,每天按时卖,卖的钱如数上交……”
突然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可怜的人,就有可恨的人。真希望我的血能够凝成一把刀,把一部分人良心里面霉变的东西掏出来,放到这堵厚厚的墙边,让夏天的阳光暴晒,让冬天的雪消毒。
现在,我依然经常路过那堵墙。每次从墙角拐向这条路的时候,依旧看到稀松的树,自由的阳光,不羁的风和这个孤独的男子。树像这条路的肩膀,阳光像它灿烂的脸,风像它均匀的呼吸,惟独这个孤独的男子像它身上不协调的一道伤痕。每座城市都有自己的伤口,我们期待着会在以后的岁月里面看着它们渐渐抚平,直至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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