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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高考作文研究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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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18(剃头包)

(2008-02-21 17:29: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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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类: 每日一题
 

 

 

    那个普通的木箱,此刻正在父亲卧室的桌面上静静的躺着。自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尽管搬了几次家,父亲一直把它放在那个固定的位置。此刻,它象一个沧桑的祖母呆在阴暗的房间,无声的时间之水,缓缓流过它的身边,仿佛流经一块卑微的化石。在它散发桐油余香的木质的核内,一些故事像鱼一样跃来跃去,剑的光芒不时刺伤我的眼睛,让我一次一次泪流满面。
    1963年,父亲为生活所逼,从中学退学。从来没有学过剃头的他开始了他的剃头人生。熊胡、砖井、后刘、东邱、西邱,这些村庄是他业务的范围。他要轮流去这些村庄中的各个小队,给队上的男女老少剃头。挨家挨户,哪家有人要剃,他就在哪家停下来。成人的一个头,大致要剃三十五分钟,小孩的则要二十五分钟。剃完再去下一户。

    那些着急外出办事的庄民,也会在父亲去他们村庄之前,赶到我们家剃头。一个长约一米五的板凳,剃头的人骑在上面,像骑马。父亲端出我们家的脸盆,倒上滚烫的水,放在板凳的一端。他让客人低下头,自己用手在盆里划几划,然后,用手抹一抹客人的脸,再如此用手反复梳理客人的头。等到盆里的水变成温水以后,他再用毛巾往客人的头上敷水,撒洗衣粉,用梳子梳理数遍,复用水清洗干净。剃头结束以后,还要再为客人清洗两遍。一个成年人剃个头,父亲要用去整整一瓶开水。

    荡刀布是一块长约五十厘米、宽约十厘米的粗布。父亲在给客人刮胡须之前,依然要像洗头一样用开水反复熨烫客人的胡须。他把荡刀布从包里取出来,挂在门的铰链上,反复把刀口放在上面荡。那情形,仿佛一条鱼反复用背跨越一条飞流的瀑布。他一边荡,一边用手指去试验刀刃锋利的程度,直到自己满意,才开始为客人动手。

    在吃穿都成问题的日子,父亲每天要用好几瓶开水,才能满足客人的需要。檐前屋后,所有能烧的东西都烧完了:树,草,玉米瓤,稻草,麦秸,甚至连同家里的破衣服。那天下雨,熊胡一队有人过来剃头。母亲对父亲说:“吃饭的草都没有了,你看怎么办?”父亲把母亲拽到一边,轻声说:“人家已经来了,总不能让他回去吧。”他让客人在长板凳上稍坐片刻,然后到他的床底下翻找能烧的东西。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除了一双大皮鞋。那是父亲夏天下地穿的皮鞋。只有鞋底,没有鞋帮,代替鞋帮的是两根交叉穿在鞋底上的麻绳。这双鞋,父亲至少穿了十年。但是,就在这个下雨的午后,父亲为了给一队的客人剃头,毫不犹豫的把它送进了锅堂。他一边烧火,一边使劲的揩着自己的眼睛。

    大约在我四五岁那年的冬天。一次外婆生病,母亲中午去外婆家看望。临走前,她关照父亲:“你晚上早点回来,别把几个孩子饿了。”父亲点了点头就出去了。家里只剩下大哥二哥弟兄俩。晚上八九点钟,母亲从外婆家赶回来的时候,看到我的大哥正坐在门槛上哭泣。在他的脚下,是几片被他啃得零乱的大白菜帮。父亲的剃头包则躺在离他几十厘米的一边。母亲赶紧抱起大哥问父亲哪里去了。大哥一边哭泣,一边说父亲出去找小弟了。母亲急匆匆就往门外赶,正好与从外面找二哥没着回来的父亲撞了满怀。母亲问:“二呢?”父亲说:“都找遍了,房前屋后,连个影子都没有。”母亲一下嚎啕大哭起来,她抡起地上的剃头包就摔了下去,叫着二哥的乳名发疯似的冲了出去。天空仿佛一团无边的漆,风冷冷的扎过,如同一根又一根带刃的钉。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惊动了左右邻居。他们纷纷从家里赶出来,帮助寻找二哥。最后,在五奶家的猪圈圈栏边,细心的五爷发现了蜷睡在他家大白猪旁的二哥。抱着二哥,父亲热泪纵横。母亲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父亲嗫嚅着说:“五队老队长快死了,他儿子请我帮他剃头。”一边的五爷,小心地捡起了散落一地的刀、剪和剃头包里面的其他工具,以及被摔碎的剃头包。

    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们家弟兄四个有三人在熊胡小学读书。那时候的学费只有两三元钱一学期。就是这两三元钱,对于我们家庭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天文数字。东挪西借空手而归的父亲,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就夹着他的剃头包,来到我们学校。他把包朝校长桌上一放,对校长说:“几个伢子都来念书了,学费我也交不起,我就帮你们每个先生剃个头抵帐吧。”校长同意了父亲的想法。下课的时候,我看到在学校办公室里,父亲为他们剃头的情景。当我趴在老师办公室的窗前看他剃头时,我看到了父亲那双红红的眼睛。像血一样的红色,是我对红色最深刻的印记。他那围在老师脖上的大围巾,也成了我关于白色最初的画面。

    方圆好几公里的人,在快离世前,总要让家人带到我家剃头。这是他们一生中最后一次剃头,父亲格外的小心和谨慎。他平时用三十五分钟剃的头,此时要用七十分钟。仿佛那不是剃头,而是与客人进行一次促膝长谈。他所有的器具,此刻都已经变成与客人交流的语言。李习的一个老头,临死前,委托家人求我的父亲去他家为他最后一次剃头。母亲不肯,说:“他也不是你管的范围,听说他动都不能动了,你何苦去?”她担心那个老头随时随地会死。父亲犹豫了一会儿,对母亲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头吗。”那次,那个老头真的在父亲刚刚替他掏完耳朵以后就微笑着闭上了眼睛。收好剃头包以后,父亲向他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七八十年代,父亲是家乡妇孺皆知的人物,但也是有名的特困户。今天,我才笑问我的父亲:“究竟什么原因,我们家那时侯那么穷?”父亲说:“几个大队的头,每年都是我剃的,大人一年一元,小孩子一年五角。我拿了以后交队里算工分。但是,无论哪一家,年底过年都很困难,所以很多人家就不好意思收了。哪一年,我都是把家里分配的小麦玉米水稻卖了再堵债。连年亏,直到分田到户。”

    电话那头,父亲只是很轻松的说起这一切。我那质朴的父亲,在他丢下剃头包以后将近三十年,告诉了我人生中最珍贵的道理。我知道,我必须用一生的时间,学习做他一个合格的儿子,而他搁在桌上的剃头包,也正是父亲教育我们最好的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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