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网推荐发表邵顺文散文《你不可以不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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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顺文

一个词语消失了，如同一个念头，杳无踪影，但是，你不可以不感动。

早晨，当我在里运河边散步，我的脚轻吻了崎岖小径上一颗又一颗鹅卵石。它们摩挲着我的双脚，也摩挲着我的心。与这些平凡质朴的沙石相比，我算什么？它们在这里数十年、数百年了，它们被风吹拂，被雨侵蚀，被太阳灼烫，被命运的手指抛弃，被一年又一年漫长的、遥遥无期的期望折磨，可是，你听见它们的抱怨与叹息么？没有，它们给我们展示的，永远是一个又一个圆润、一个又一个光滑、一个又一个灿烂的自己。我从它们对我的摩挲，感到了它们的温柔，听到了它们的浅唱，领略到它们卑微的身躯后面博大的力量。它们是我的知音，它们把哭泣留给了自己，把坚强留给了世界。面对知音，你不可以不感动。

一个念头消失了，如同一束光，但是，你不可以不感动。

中午，我在自己居住的宾馆阳台上漫步。一步一步，我数着自己的脚印，也数着时间从我的脚尖奔跑。我在全世界各地、全国各地行走了多少地方，我看过多少美丽的场景，但是，我从那些人群熙攘的地方所获得的收益，远远没有在这短短的阳台上所得到的感悟多。我只有在一个人的漫步中，才属于我自己，才属于世界。而在其他的时段，我都只是一个形式，我的内容空洞乏味。我被我自己鄙视，当我在盘点自己的果实的时候，我为我浪费在形形色色的人中、形形色色的景物中、形形色色的事件中的时间感到愧疚。我看着我自己死亡，当我在人群中。我看着我自己成长，从子宫里的胚胎，长成苗，长成树，长成飞翔的鸟。我在这短短的十几步阳台上、二十几步阳台上，拥抱了思想的秋天，谱写着自己的乐章。方寸之地，我放飞自己梦想的纸鸢，又把它们从高远的天空收回来。每次放飞和收回，它们都变得更加坚实强壮。我和它们一起，成为了它们的一员。越飞越高，越飞越远，这是孤独者的歌吭。甚至，我还在这里疗伤，我治疗我少年以来的多动症，我治疗我青年以来的妄想症，我甚至还治疗好了我老年以后的恐惧症。我不惧怕。我为死亡做了精彩的辩护。一种升华，平淡的人从这里再次进入空间，高尚的人从这里再次进入时间。

一束光消失了，如同锈迹，但是，你不可以不感动。

黄昏，我行走在公园的石像边。我和一尊年代久远的石像对峙良久。石像想说什么，我想说什么，只有我们心知肚明。在一种善意的、关切的目光中，它的血液涌动起来了，它的声带鲜活起来了，它的思绪流淌起来了。它告诉了我它的名字，它站立这里的时间，它还告诉我，隐藏在它内部的伤痛，以及它的外伤。我沿着它的指点，仔细察看它的周身，发觉了一道又一道深深浅浅的伤痕。我轻轻地抚摸着它的伤痕，我发觉，石像在动。它感受到了我的善意，它对我充满了感激。而真正应该心存感激的，是我，我感谢一尊石像的沉默，感谢一尊石像对我的暗示。一切都有自己的生命，一切都有自己的伤痕，一切也都有自己的始终。我远离了你们，人们，我远离了家，城市，河流。但是，在没有人的地方，我距离自己最近。我距离我觊觎已久的真相或者真理的钥匙越来越近。我对一个家负罪，但是，我对世界上所有的家来说，将不是一个潜在的疑凶。

一滩锈消失了，如同文字，但是，你不可以不感动。

夜晚，我端坐于灯下，飞蛾相依为伴。飞蛾向灯吐出自己的光，我从我的腹中慢慢抽出属于自己的血，像蚕从自己的体内抽出自己的丝。一切都是谎言：念头，光，或者锈。但是，文字是最忠实的朋友。一个人的，一群人的，活人的，死人的，历史。唯有文字不会成为历史，也唯有文字不会忘却对历史的安抚与鞭策。我是多么幸福和幸运，当我固执地以为并且确信，除了你，我将一无所有。与一个永远不会出卖自己的朋友结为知音，我将安心地、毫不提防地做一个真正的人。人最大的福祉莫过于永不与人为伍，以确保作为自我的卑污与纯洁。现在，我端坐在一盏灯下，庄严地朝自己下跪，亲切地称呼自己“陛下”，那只飞翔的蛾子，担当着我帝国里坚强的护卫。我有什么理由不感动于我的奢华，我又有什么理由不感动于那些恶毒的咒骂或者攻击。你们的黑暗，是我蹄下最强劲的骏马。我对一切无动于衷，但是，对于你们，所有爱我与恨我的人们，所有与我的名字关联或者不关联的人，不能不满怀感恩。当我消逝，如同念头，光，或者锈，如同每一条不攻自破的谎言，我的文字，将在这个充满忧伤与暗淡的大地上，生根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