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08-24( 衬衫的怀念)
(2007-09-03 17: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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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原创 |
分类: 每日一题 |
我愣住了。他找我干什么?我平时最怕见人了。我的腼腆植根于贫困的黄土垛,恨不得与世隔绝的那种。全班最穷的学生。最寒碜的学生。冷。饥饿。丑小鸭。十趾裸露,在春暖花开的风中,疼并且痒。穷酸,象夏天折断的柳条,抽打我发奋、刻苦。我有最好的成绩,却没有在师生面前昂首挺胸的信心。没勇气大声讲话;没勇气上黑板;没勇气上体育课;没勇气上课间操;没勇气走出我的课桌,在课间十分钟。你们不要朝我看,也不要跟我说话,好吗?真的,我没有吃过一顿象样的饭,没有戴过一顶象样的帽,没有穿过一件象样的衣。“肚里油啦啦,外头坏啦啦。”爷爷说。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读过白居易的《长恨歌》,爷爷逢人就夸我肚里有货。但一看到那些红红绿绿的彩色,我就成了一只泄气的篮球,没了劲。
“新老大,旧老二,补补衲衲给老三。”二叔熊寿高为我们家编了一句顺口溜。我大哥比二哥大两岁,二哥比我大两岁。每年过年的时候,家里充其力帮大哥置一身新衣服。“龙带个新头。”然后,大哥就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披到二哥的身上。对于我来说,过年最大的喜事就是穿上二哥脱下的旧衣服。可恨的是二哥顽皮,他没有一件衣服不因为和近邻打斗而千疮百孔。于是,每年三十我都要在昏暗的布捻灯下看母亲补补丁。母亲要在一小堆细而碎的布条里拣出几根和二哥的衣服颜色相近的,再用剪刀剪成几个规则的方块,认认真真的缝在二哥衣服破损的地方。她的态度近乎虔诚,以至于有时扎破了手指还不知道。土屋的墙上,张满了我们在学校得到的奖状。我觉得它们和二哥衣服上的补丁极其相似或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补了一年又一年的母亲,到我初一的时候,黑了,瘦了,干瘪了,她的头发白了,象秋天阳光下飘然的芦花,她的手枯了,象冬天霜打后留在河冰上方的芦杆……
我忐忑不安的走进了班主任的办公室。班主任看到我立即就从他的办公桌上站了起来。他从抽屉里端出一块白色的东西,说:“这是我用班费给你买的一件衬衫,你穿上吧。把身上的衣服换了。”我一下子懵懂了。摇头。不住的摇头。他说什么我也不肯。仿佛我蜗在旮旯的玻璃般的自尊受到了十二级地震的撞击。
班主任修顶。稀疏的白发在头颅的四周严谨的分布着。风起的时候,我们差不多能数出他头发的根数。他写得一手很好的小楷。他的板书棒极了,条理分明,如同他额上的皱纹。他为人和蔼。但在课堂上却不苟言笑。
班主任见我死活不同意,又一次对我讲:“这是我拿班费给你买的,听老师的话,穿上。好好学习,将来做个有料的人。”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是的,我应该记住他的话。
那一刻,我想告诉他,每天早上我都要步行5公里的路程才能赶到学校。对了,因为没有钟表,有好几次赶到学校天还没亮。每天中午,我都在班级啃点冷煎饼就继续看书。我一直在努力的,我不会辜负我的父母我的老师的,但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一个劲的哭,流泪,流鼻涕。
那天晚上,当我穿着这件衬衫到家的时候,母亲惊呆了。她问我哪里来的衣服。我告诉她这是班主任用班费买的。母亲一把将我搂到怀里。我们相拥而泣。长久,她喃喃道:“你们哪里来的班费?”
1984年,读初一的我拥有了自己记忆中的第一件新衣。我的班主任用他的工资替我买的一件衬衫。我一直穿了五年,直到穿不上的时候。20年过去了,我依然在内心深处珍藏它。
当年的班主任,名叫高端省。他曾说过:“这娃,是个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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