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谷幽兰

 谷裂的极深，且有藤葛纠缠与灌木覆盖，夏日的早晨，有极重的幽暗，人到谷底便生凄楚，放声高歌一句唯有自己能听到，却引起群山的合唱。中午时分有探照灯般的阳光在转瞬即逝地当头掠过。溪流千古不灭地流淌，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全然不知。

唯知洁白的玉兰花开在溪畔，远离了氤氲的世俗，无人赏玩与爱怜，仅是不仅的寂寞陪伴终生，尽管漫长的冬季凋敝了她和她的伙伴，只要夏天一到，她热情溢洋着款步走来，那姿态绝不亚于舞台上的时装模特，高雅而不脱离实际，把空谷的天空照亮。我曾尝试过把它搬到庭院里来，花盆里来，热闹的马路边缘来，她都婉言谢绝，悄悄褪了原有的风采，无奈我只好又搬她回到空谷的老家，她那有些枯萎的根在这润泽的地下很快膨胀了机体，长出撩人的新姿采。我明白了她是空谷的，生命也只能是空谷的，而不可能是别的什么尘俗的。我爱空谷甚于爱浴兰，是他培育出了真美善的象征。

我喜欢在空谷里流连，仰卧草坡上看天上浮云，在不同的时节组合出不同的图案，看火烧云在山尖上歪戴着红毡帽，哭鼻子的时候下雨，高兴的时候洁净如浴，看蚂蚁上树成群结队不断线，看叶片在草坡上唱着绿色的歌曲，一看就是半天不能动身，我喜欢在小溪畔静坐，最是早晨抑或黄昏，静静地如一块石头，于是与静物对话，倾听石头的心跳，山岳的脉律，草木的呼吸，流水的情怀，争论得面红耳赤起来也不必介意，尽管亮出你的舌头和空荡荡，有什么隐私也可以悄悄地说与她听，她才不在意社会有什么蜚短流畅呢。我喜欢在大斜坡度的山坡上信步。身临什么想什么，想我是大峡谷的一条小虫，只身在微生物与动物群中，同呼吸共命运与兄弟手足；我是大自然的植物园里随风摇曳的一株草，露来饮露霜来饮霜，阳光来了饮满身光明。也可以什么也不去想，放思想于天体之外，游仞八方放荡世界漫步于朗朗天地浩浩乾坤；我是那兰花，一动不动中浏览了世界沧桑，阅尽了天文地理人事，深邃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的来龙去脉。

我喜欢在流溪的岸唱歌吹竹笛，百鸟为我欢，千林同我唱，万石为我呼，我沉浸于自我的天地里，无拘无速，不为外界所左右，即使把A调吹成了C也无所谓，只要你愿意和喜欢，只要你能尽情地发挥，不求有为有节只求有个本我有个鸟样的自由，而除了笛子我什么乐器也整不出项来，我不识谱不通乐理，我只是随心所欲地随那风水随那草木去肆意滋生，我的音乐与天籁声响又不分彼此，浑然乎一体，穿洞入穴，气流在有阻无阻中畅通，顿觉有了精气神。盖出于这“空谷”。

如今再回空谷，已牛羊成群，百玉兰被践踏被折摘，已所剩无几。且游人如织，幽谷恰若闹市，由是空谷幽兰已成了我的梦境。梦如烟似云，整日里   在空谷和游人的上空，有时拉成雨的泪滴，它是要去抢救谷间的纯洁的高雅的白玉兰吗？

空谷幽兰，我为你长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