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翳之我要飞得更高
(2022-12-04 12:3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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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听了戏匣子里袁阔成讲的三侠五义以后,李晓便总想着自己也能够像戏匣子里说的展昭那样飞崖走壁该多好啊。
后来听邻居的四叔告诉他说,要想练飞崖走壁腿上得绑上沙袋儿,于是他緾着母亲让给他缝两个布袋子。母亲拧不过他,只好用打袼褙剩下的两块布条拼吧拼吧,给他做了两个布袋。有了这两个布袋,他便把布袋里装上沙土绑到腿上练起来。
按照邻居四叔教他的方法,先是绑着沙袋跑步,然后拿掉沙袋去往墙上蹦,但是,无论他怎么努力就是蹦不上去。琢磨来琢磨去,他觉得可能是他家的院墙太高了的缘故。好在他家所住的芝麻胡同里有个清真寺,清真寺门口有两块下马石,他觉得这两块下马石不高不矮的正好让他练习飞崖走避。
那天,太阳刚刚躲到清真寺大殿后面,他便听见母亲扯着嗓子喊他回家吃饭。只是他这时候练得正欢实,任凭母亲喊破嗓子,他吭都 没吭一声,直到他觉得肚子里空落落的,这才想起来得回家吃饭去了。
这时候的太阳早已经收起光芒,芝麻胡同被蒙上一层淡淡的灰色。李晓在下马石那做了最后一次跳跃,然后便朝他家的方向走去。
在他回家的路上必须经过清真寺那道青砖砌成大墙。当他经过那道大墙的时候忽然发现在那墙根底下不知道是谁家打了一趟煤坯。这时,他的头脑中忽然跳出一个想法,他练的是飞崖走壁也就是轻功,评书里说练轻功的人能在水面上行走如飞,于是他就想在这煤坯上试试。但是他又害怕把这煤坯踩坏了被人看见,所以他先朝四周看了看,可能是正是吃饭的时候,芝麻胡同里连个人影都没有。他这才憋足一口气,稳住身形,提脚蹬腿,踩着煤坯一路跑过去。等他停下来回头看去,那一溜煤坯被他踩得松腿拉跨的。见这情形,他知道不好,趁没人看见,他一溜烟儿的跑回家去了。
李晓慌慌张张的推开他家的房门,回手赶紧把房门关上,又隔着门缝朝外面看了一会儿,见没有人跟过来长吁一口气定下神来。当他回身时却猛然发现母亲正用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他。可能是看见他转过身来了,母亲阴沉着脸色对他说:“你上哪去了,喊你吃饭都不回来。看你刚穿上的新鞋,搁哪整的一脚泥?”
被母亲一吼,他这才看见布鞋上沾满了黑黢黢的煤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母亲低声吼道:“去!去外头赶紧把跺两脚!”
他赶紧遵照母亲的指示到屋外头跺了两脚,等他重新回到屋里的时候,发现有些不对劲儿。看见他进来,父亲重重的把那把锃亮的铜酒壶摔到面前的炕桌上,瞪着有些发红的眼睛朝他吼道:“你说你干什么去了整两脚泥!”
他一见这阵仗,本想躲进里屋去,还没等他迈开腿,就被他父亲的吼声给定在那里:“你给我站住!”
平时他就害怕父亲的拳脚,弄不好就雨点似的落到他身上。被父亲吼住,他本能的停下脚步,低眉楚眼的立在那没再敢动一动。
他自己心里七上八下的翻腾着,心想是不是他踩煤坯的事儿让父亲发现了,可是又一想父亲是怎么发现的呢。在他家只有十五度的灯光下,母亲都没发现父亲是怎么发现的呢。
李晓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吭声,低垂着脑袋等着父亲即将落下来的拳头。
等了半天没见父亲的拳头落下来,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原来是母亲横在他和父亲中间。只听母亲怒声道:“还不快点滾屋里去!”
听了母亲的话,他赶紧钻进里屋去了。正在他觉得是不是出去拿点吃的进来的时候,母亲端着碗菜汤走进来。她把那碗菜汤放到小柜上,同时把一块饼子塞到他手里。
躲过父亲的一顿胖揍,当天晚上他睡得很香,晃忽间有位银须白发的老人笑眯眯的飘到他身边,手里的银掸子朝他挥动了几下,他便不自然的飘起来。他立刻觉得自己身轻如燕,一会儿上房一会儿跃墙。正当他沉浸在梦乡里的时候,迷迷糊糊的听见传来女人的吼声:“谁家的小崽子不干人事儿,我刚打的煤坯给我踩个稀巴烂!”
李晓一激灵坐起来,这才发现刚才自己不过是做了一个梦。他揉揉眼睛,下地时却发现昨天穿的那双布鞋不见了。他撒目了一圈儿也没找到,只好穿上那双旧布鞋。他下地扒着窗户朝外面看了一眼,看见隔壁的五奶奶两只手掐着腰,嘴里喷着唾沫星子,漫无目的的大声叫嚷着:“是谁是谁踩的我的煤坯,你给我出来!我告诉你让我抓住你,我把你腿给你打断!”
这时候李晓才知道,昨天晚上他踩的煤坯原来是五奶奶家的。他知道五奶奶是个很人儿,真要是让她逮着了,轻的扇你俩耳刮子,重了真兴许打断你的腿。
他听隔壁四叔家的奶奶说过,五奶奶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愣茬子。在解放前,芝麻胡同里的人家都是老爷们儿在外边上班,老娘们儿都是在家里带孩子做饭,缝缝涮涮的,所以在家里都是老爷们儿说了算,不但要好好侍候着还动不动就摔盆子砸碗的发脾气,说打就烙的,唯有五奶奶把她家老爷们儿管的服服帖帖的。
五奶奶家的老爷们儿在芝麻胡同口儿找个地方支个掌鞋的摊子,在平时到没什么,赶上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有些当兵的来掌鞋,不但不给钱,还骂骂咧咧的把五爷的鞋摊子给砸了好几回。
看着五爷那窝窝囊囊的样儿,五奶奶是孩子也不带了,饭也不做了,决定亲自出马,专门在五爷的鞋摊旁边搬个板凳守在那里。也是赶巧了,那天正好有个警察来五爷的鞋摊上掌鞋。那个警察看五奶奶总是瞄着他,便斜楞着眼睛问五奶奶:“你在这干啥?”
五奶奶嘴一瞥,眼睛一抹达说:“晒日央儿啊,怎么啦!”
那警察让五奶奶噎的抹达两下眼皮没再吭声。
等五爷把那个警察的皮鞋掌好了,他抬脚就要走。五爷卑笑着说道:“您还没给钱呢。”
那警察并不作声,只是一脚蹬在五爷用来掌鞋的家伙事儿上。那意思很明白,你要是再说要钱的事儿,我就把你这鞋摊子给砸了。
见这架式,五爷赶紧起身护住自己那些家伙事儿,点头哈腰的连说道:“您请您请!”
那个警察收起腿刚想走,五奶奶立起身来说道:“你也忒横了吧!掌鞋不给钱还要砸人家摊子,你凭什么不给钱!”一边说着,五奶奶便把自己的身子横在那个警察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那个警察看五奶奶拦着他不让走,呲着牙花子低吼道:“你还敢拉我,你想干什么你!”一边说一边搡了五奶奶一把,把五奶奶推了个趔趄。
让那个警察没想到的是,五奶奶缓过劲儿来,抬腿就踹了他一脚。看五奶奶踹他,那个警察伸手就去摸别在腰里的枪。他以为这样可以吓唬住五奶奶,没想到五奶奶竟然凑上前去,挺起肥壮的胸脯大声吼道:“你开枪啊!你开枪啊!”
让五奶奶这么一闹腾,芝麻胡同里的人都跑出来了。听说是那个警察掌鞋不给钱还要打人,大家七嘴八舌的数落起来。
那个警察虽然平时到处揩油,但是却从来没见过这阵仗,反正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咋胡两句趁大伙儿不注意,钻出人缝溜走了。
从此,五奶奶成了芝麻胡同里的梗梗儿,再没人敢惹她。就连李晓这些小孩子,见了五奶奶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着她挨她一撇子。
老天爷好像跟他过不去似的,怕什么来什么。李晓看五奶奶在胡同吵吵大半天,他一直猫在屋里没敢出去。直到快吃晚饭的时候,他实在憋不住了才从家里跑出来。冤家路窄的是,他从家里出来,没等他跑到胡同口儿,五奶奶突然立在他面前,一手掐着腰,一手指着他笑着喊他小名:“小蹦子你给我站住!”
他本能的站下来,瞪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五奶奶。这时候他看着五奶奶那两只阴鸷的眼睛,还有那一瘪一瘪的嘴唇,让他不由想起看过小人书里的狼外婆。他没顾得再听五奶奶说什么,撒丫子就跑回家去了。
他刚进屋没多久,他父亲下班回家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父亲刚一进屋便把那个牛腰子饭盒使劲摔到炕桌上,两只眼睛喷火似的盯着他,吓得他大气不敢出一口。
母亲被他父亲摔饭盒的声音吓了一跳,扔下饭勺子从外屋探出半个脸来问:“咋了,又咋了,这是?”
父亲挨着炕桌坐下来,仍然那么瞪着眼珠子看着李晓,实际上是对着母亲说道:“咋了!你问他咋了!”
这时,母亲把身体挪到屋里来,看着李晓问道:“到底咋了,又让你爸生气?”
实际上,李晓也不知道父亲为啥生气。他动了动嘴唇,嗫嚅着说道:“我我也不知道啊。”说话时眼睛朝父亲那里瞥了下。
母亲转过脸去,看向父亲,用埋怨的口气说道:“你瞅你啊,一回来就发脾气,你说谁惹着你了咋的!”
父亲虎着脸伸手拨拉开挡在他面前的母亲,你别护着他不行啊。然后死死盯住李晓问道:“你说,五奶奶的煤坯是不是你踩的?”
被父亲炯炯的盯着,李晓心里有点发毛,但是他马上反应过来,昨天的事儿父亲怎么今天才知道,是五奶奶告诉他的,不可能啊,今儿白天五奶奶虽然诈了他一下,但是也没诈出什么来啊。想到这儿,李晓坚决的摇摇头,十分肯定的说道:“不是!不是我!”
看他不承认,父亲忽的站起身来,扬起一只胳膊。李晓见事儿不好,赶紧躲到母亲身后去了。
看父亲要打他,母亲有些不乐意了,说道:“你怎么动不动就打孩子啊,五奶奶都没找过来你怎么就肯定是他踩的!”
父亲先是一楞,然后才说道:“昨天你没看见他那两脚泥啊,不阴天不下雨的他搁哪弄得两脚泥呀。”
母亲好象早就知道这事儿似的,愤声拦住父亲说道:“你别吵吵了行不,你怕事儿不大呀你呀!”
被母亲这么一说,父亲也暂时熄了声音,低声吼道:“你就护着他吧你就,早晚得惹出事儿来。”
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掐算出来的,后来的许多事儿真就是他惹出来的。